我的学生时代
我出生在山东德州市夏津县的一个小村庄。
黄河故道旁，土坯房，土路，土得掉渣。
五岁那年，我直接跳过了幼儿园，上了一年级。原因很简单：家里有个小我两岁的弟弟要照顾，爸妈还想再生个妹妹。我去上学，是解放他们最好的办法。
村里老师太少，两个年级挤在一间教室里。我至今不知道，那时候学的到底是几年级的东西——云里雾里。
整个小学，我的成绩稳居倒数。
五年级那年，数学老师来我家喝酒。酒过三巡，他兴起，给我和三年级的弟弟出了一道题。
弟弟比我快得多。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一个人能不能走出来，智力从来不是那道最硬的门槛。
真正卡住我的，是别的东西。
农村孩子的农活，是怎样的呢？
驴耕地时，我在前头牵缰，父亲在后扶犁。"驾——"一声吆喝，驴不老实地想尥蹶子，不走直道。父亲的鞭子狠狠甩过去，每一声脆响，我都觉得那鞭是抽在自己背上。
弟弟却利落。割草、喂驴、上树，样样漂亮。
我呢？一镰下去，差点削掉自己的大拇指。血流了一地，母亲用车推我去村诊所。大夫缝针时，我看见那弯弯的针，眼一黑——
晕了过去。
晕针，有点丢人。
没事和奶奶去打点小零工，刷农药瓶子。一个一分钱。刷一百个，一块钱。我的速度，赶不上奶奶。
那时候，一根冰棍五分钱。
"冰棍自由"——便是那时，我人生的小目标。
整个小学，我没有想过大学，没有想过城市，没有想过另一种活法。这些对我来说是一个未知的世界。
我只知道：我的爸妈是农民，弟弟比我手巧，我们将来要多打粮食。
没有人告诉我，黄河可以渡过去。
直到初二。
语文老师在班级里念了一篇叫《我的大学》的文章。
我第一次听到"大学"两个字时，心脏漏跳了一拍。
文章的很多内容现在已经记忆模糊了，但是描写大学生活的情景却历历在目：图书馆里坐满了人，操场上有人在谈恋爱，阶梯教室里老教授在授课，自行车的铃声叮叮当当响过林荫道……
那时，我突然意识到——
也许世界上真的有一条路，我也可以去走一走。
还记得上初中的时候去县里参加英语竞赛。
赛后，一个同学邀请我去他家坐坐。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走进复式小洋楼——两层，旋转楼梯，落地窗。同学从冰箱里拿出巧克力，我们边吃边看DVD，放的是当时很火的007。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詹姆斯·邦德飞天遁地，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我将来能不能也让爸妈也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我将来能不能也实现巧克力自由？
我将来能不能随时随地看DVD，不用担心明天还要下地干活？
这就是我当时的真实想法，一点小小的虚荣心。
那是十四岁的我，第一次有了一个可以够一够的目标。
不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人民，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理想。就是一个小小的农村孩子，看着别人家的水晶灯，想着什么时候能让家人住进那样的房子。
这有什么不对呢？
恰恰是这点"不敢说出口"的虚荣心，让我在后来的日子里，拼了命地读书。
依稀还记得初二下学期，政治老师刚毕业、年轻漂亮、说话温柔。一种难以抑制的青春期的懵懵懂懂的喜欢。为了引起老师的注意，寒假里，我把整本政治书抄了一遍，知识点记得滚瓜烂熟。开学后第一次测验，毫无悬念我考了全班第一。老师点名表扬了我，"吉旺同学，上课认真，学习扎实，笔迹工整"。就这一句，我偷偷高兴了一个星期。那点小心思，拿不上台面，却让我把政治学成了自己的强项。
这些小心思，说出来有点丢人。喜欢老师、想住大house、想实现巧克力自由——哪一样不是虚荣心作祟？
但那又怎样呢？
恰恰是这些拿不上台面的虚荣心，一次次把我从"算了"的边缘拽回来，推着我往前走。
1998年的冬天，雪下得很大。
腊月里，北风像刀子，把村庄削得只剩下轮廓。过年那天，大年初一，我起了个大早。堂屋的墙上挂着一本薄薄的日历，印着"1999年2月16日，农历正月初一，宜嫁娶、纳财"。我撕下那一页，翻过来，在空白的背面，一笔一划地写下四个字：高考必成。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我在想什么。也许是那块耕不到头的田，也许是那头总想偷懒的驴，也许是父亲甩过的鞭子——那脆响还在耳朵里，也许是和奶奶一起刷的农药瓶——刺鼻的味道令人作呕。
但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要走出去。一定要！
后来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昏天黑地地做题，夜以继日地背单词，把每一道错题都当成通往那条路的石板。冬天的手生了冻疮，握笔时钻心地疼；夏天的汗滴在试卷上，洇开一朵朵墨花。
终于，1999年的夏天，我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撕开信封的时候，手在抖。老张家终于也出大学生了。
我常跟家里的孩子们说：你知道上学最大的意义是什么吗？
不是简简单单地获取那一点点知识。
而是培养你"长时间坚持做一件事"的能力。
十五年，就做一件事：高考。
进入社会之后，谁还给你十五年，让你只做一件事？
所以趁你还有大块的时间，去培养这种能力。
去跑一次马拉松，去写日记，去学一门语言，去做成一件很小很小但需要坚持的事。
过程中的收获，会远超最终的那个结果。
有人问我：你怎么看待当年的"虚荣心"？
我说：挺好的。
如果没有那个十四岁的愿望，我不会走到今天，不会成为现在的我，不会让我父母还有老婆孩子住进那套房子——
是的，那套大house：儿时曾经以为的另一个世界。
我儿子今年也上初中了，和我当年一样的年纪。
他住在宽敞的客厅里，有自己的房间，有看不完的书。
每次想到这些，我都会想起那个坐在同学家沙发上看007的下午。
那个农村的孩子，后来真的走到了他想去的那个地方。
我今年44岁。
回头看，我见过很多聪明人，但结局却不尽如人意。
我也见过很多不那么聪明的人。他们一根筋，认死理，日复一日地做一件事，坚持长期主义。他们却走到了很远的地方。
也许这就是备战高考，带给我们的最大的价值——长期主义实践！
所以我越来越相信一件事——
愿力大于能力。
能力决定你走得快不快，愿力决定你走得远不远。
愿意去做一件事，比你能不能做更重要。
不是因为你能，你才愿意。
是因为你愿意，所以你一定能。
AI时代，还要上大学吗？
文章都要收尾了，突然想起最近和很多朋友聊起孩子教育的问题，大家都在焦虑AI时代还需要让孩子卷学习，上大学吗？
这个事儿，我也经常在想：AI时代，知识像自来水一样拧开龙头就有，上大学花四年把自己关在围墙里，究竟还图什么。
我的观点，大学这个平台还是非常有必要，但是获取知识已经不是怎么值钱的事儿了，真正有价值的是这些：
是被硬架起来的框架
是不经意的碰撞
是体面搞砸的权利
是见过真正的人、经历真正的事儿
说实话，刚进清华的第一个月，我是懵的。身边的同学不是这个学校状元，就是那个比赛金牌。上课时老师讲得飞快，我连笔记都记不全。第一次C++作业，我熬到凌晨三点，还是没跑通。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在清华，没有人会因为你是农村来的就等你。
孙家广院士——清华软件学院首任院长——给我们定了一个规矩：毕业时，每人必须写出5000行能实际运行的代码。
不是实验，不是模拟，是真的能在机器上跑起来的那种。
没有空调的夏天，机房里的风扇嗡嗡作响。我们一群人围着一台电脑，一行一行地敲，一行一行地调。有人调试到凌晨两点，有人代码跑通的那一刻，激动得拍桌子。
我至今记得那段日子。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知道，“死磕”两个字，真的可以改变一些东西。
是留下青春的美好印记
校园的美，藏在晨昏与四季里。
春天，紫荆花开满小路，粉白的花瓣落在单车车筐里。夏天，荷塘的叶子铺得密密匝匝，偶尔有蜻蜓点水。秋天，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冬天，荷塘结了冰，有人在上面小心地走，笑声清脆得像冰裂。
大礼堂的穹顶，在阳光下闪着温暖的金光。图书馆的灯火，照亮过多少个埋头苦读的深夜。
我最喜欢的，是那些骑车穿行校园的日子。从宿舍到教室，从教室到食堂，从食堂到操场——链条吱吱呀呀地响，像一首老歌，一直陪伴着你。
而清华园的夜晚，又是另一种安静。
从主楼骑车回宿舍，路过二校门，月光洒在白色的拱门上，像一层薄霜。图书馆闭馆的音乐准时响起，大家推着车慢慢走，谁也不说话。只有车轮碾过落叶的轻响，和远处操场上偶尔传来的跑步声。
那种安静，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有力量。
青春最美的样子，大概就是：在一个足够好的地方，骑着单车，看过四季，也看过深夜的月光。
写在：2026年4月，高考、中考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