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关于一份联考语文试卷的“非严肃”点评

一、现代文阅读I：马儿啊，你慢些跑，别让逻辑闪了腰

第一篇阅读选戴维·查费茨关于《马匹与文明的缔造》的访谈，紧跟学术畅销书热点，试图蹭“一带一路”和“文明互鉴”的热度，主题够“洋气”，马年聊马，应景。

讽刺的是，选材看似高端大气，实则是一篇极其标准的“记者问——学者答”口水稿。比起高考真题中那些逻辑严密、概念叠出的政论文或学术论著节选，这篇访谈的信息密度低得可怜，看起来更像是一篇关于某本书的广告软文。

命题人大概太爱这匹马了，恨不得让它踩遍所有考点，结果有几脚踩空了。

第1小题（D项）： “否定了传统观点……否定了‘丝绸之路’概念”

典型的“送分题”，错误选项设置得毫无技术含量。原文只是说“核心需求是马匹”，就像我说“我爱吃米饭的核心需求是填饱肚子”，并不等于否定了“美食文化”好吧？这种“非黑即白”的推理，这种极端化表述哪怕是只看过《新闻联播》的学生都知道是错的，根本不用阅读原文。命题者是觉得高三生不配拥有思辨能力，只配做这种“大家来找茬”的低幼题目吗？建议命题人动手之前，先回归高中课本，重新学习一下“逻辑与修辞”。

第3题（补写句子）：这是最低劣的模仿，不仅仅是这次的题目，几乎所有的模考试题都会在这里犯浑。这是一道仅仅3分的试题啊，高考让学生选取文本中的核心概念填入相应的空缺处，主要考查的是学生梳理概括文中概念，并将自己的梳理，依据新的情境进行综合分析、合理运用，从而达到触类旁通的程度。可是目前的模考试题徒有其型，更多的是将其对接为句子补写题，这能一样吗？句子对应到逻辑是判断，词语对应的是概念。一个词给1分是不是很有“性价比”，也很容易考查学生的思维水平。如果改成补写句子，既要又准确地概念，又要体现上下句子之间的逻辑关联，这1分如何分配？回答我！如果依照评分标准，学生只把“史料记载”、“文化交流”、“文明特质”三个关键词词塞进去，可以拿到这3分吗？如果不能，那是不是命题人在拿学生寻开心？回答我！如果咱没这水平和能力，就老老实实按照选择题来命制，好吗？

第5题（读书札记）： 这是全卷最大的槽点之一。 题目要求写“读书札记要点”，命题者自以为紧扣了“整本书阅读”的新课标精神，实则矫揉造作到了姥姥家。让学生根据这篇访谈猜测想象整本书，然后再假装自己读过了这本书，再再然后是要装作“学有所成”的样子，写一篇读书札记。哦不，是“很轻松”地罗列“写作要点”。学生看到这样题目会怎样？能怎样？绝大多数是写成以下内容：①马不仅仅是马；②汉武帝没有马；③作者很牛叉。这哪是什么读书札记，这是标准的“小学生读后感”模板。命题人在参考答案里强调，这是在很用心地搞“教考衔接”，那你倒是按照读书札记的一般惯例来设置评分标准啊。可是这里给的参考答案（主要内容、独特价值、写作目的）根本就是三段论的复读机，哪里有札记的影子呢？真正的读书札记要有批判、有联结、有启发，您倒是给个示范啊？或者您其实就想考个概括能力，那请直说，别穿“札记”的马甲。

二、 现代文阅读 II（文学类文本）：狗血剧情与滥俗象征的缝合

智齿很疼，但题目更让人头疼。

小说《智齿》，把“智齿”和“父母失败的婚姻”、“恐婚”联系在一起，这种象征手法烂大街到令人发指——但凡是个微型小说选刊，这种“身体部位痛等同于心理痛”的套路一抓一大把。

这篇选文同时还充斥着家庭伦理剧的狗血感：无爱婚姻、母亲诉苦信、病床前和解，简直就是直播界那些“电子宠物”们博取同情的标准模版——失败的父亲，焦虑的妈，痛苦的自己，破碎的家。用最简洁的语言来概括，大概就是八个字——文笔矫情，情节老套。

第6、7题（选择题）：这两道选择题的设定，是标准的“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没有梯度、没有层次，甚至是，这两道选择连各自的侧重点都没有，都是人物形象、关键情节、细节理解……胡子眉毛一把抓。 选项表述全是万金油，比如B项“意在表明……稚嫩青涩”，D项“折射亲子关系”，这种选项放在任何一篇亲情小说里都能用。这两道选择题在高考试题的设计里是有明确分工的。第6小题紧扣选文最核心的形象或者情节，往死里考，而第7小题则主打一个举一反三、触类旁通，通过这一篇全面考查这一类文体的主要特质和普遍的表达方式。所以在我看来，文学类文本阅读的命题水平如何，通过这两道选择题基本上就可以给出判断了。很显然，这次命题，命题者缺乏对这篇特定文本语言的细读设计，要么就是没有认真做文本解读，要么就是缺乏对高考试题的研究，命题思维严重落后于高考要求。另外一点，这道阅读的部分选项设置滥用术语，假装高深，比如第6小题的A，“呈现……场景”，这个说法合适吗？有没有翻阅过相应的理论书籍，思考过什么是小说的“场景”？第7小题的A选项，“父亲形象的复杂性”更是无稽之谈，人物形象的评判是一个综合化的过程，不能只凭借文中人物的“一面之词”，这恐怕是一个阅读常识吧？作为一个具有盖棺定论性质的选项表述，怎么能如此轻忽呢？

第8题（标题意蕴）： 这就是命题界标准的八股文。 答案永远是从“表层义（牙痛）”到“深层义（心理痛）”再到“主旨义（和解）”。这种题做多了，学生只会条件反射地套用模板，不会再对真正先锋的、复杂的标题产生好奇。实际而言，在这个万物互通的时代，各种信息触手可及，学生的思维是非常活跃的。您有没有想过，学生可能会答到，智齿是“该拔就拔”的决断力，或者智齿是“成年后增长出的智慧”？学生答出合理的新意，您给分吗？给分不给分的评判标准是什么？理论依据又是什么？不给的话，那就是按照答案一顿乱改，如此一来这道题就是正儿八经的“思想的牢笼”、“阅读理解的刽子手”。

第9题（比较《我与地坛》）： 这就是对高考试题教考衔接的拙劣模仿，典型的为了扣教材而强行比较。题目让学生比较“母亲形象的异同”，我斗胆问一句：除了“都是妈”“都爱孩子”之外，这两位母亲还有什么“同”？《我与地坛》里的母亲是沉默的、坚韧的、哲学化的背影；《智齿》里的母亲是个哭哭啼啼做手术的老太太。把史铁生的母亲拿来和这篇狗血小说里的母亲比“相同点”，简直是对经典的亵渎。 命题者大概只看到了两位母亲“都有病”和“都是妈”。这好比让学生比较“油饼和油条的异同”——相同点：都是面粉做的，都是油炸的；不同点：一个圆一个长，一个能夹菜，一个能蘸汁。这种强行找“同”，只会让学生编出“都曾与子女有过隔阂”这种万金油答案。就这种水平建议别再命题了，如果还有下次，请您直接问“不同点”，放过孩子吧，别为难他们了。

三、 文言文阅读：材料拼凑，题目逆天

从材料一到材料四，处心积虑地堆砌了《史记》《汉书》《索隐》《札记》，从选文性质上来看，一则史传，三则史论，看似在追赶潮流，考查“群文阅读”，实则就是一锅大杂烩，特别是材料四赵翼的议论，语言风格与前三则完全割裂不说，其所议论的历史事件居然在材料一中完全没有呈现，这就是在给学生挖坑啊，这是人为制造的阅读障碍，完全不符合高考试题阅读“浅易古代诗文作品”的能力要求。就算吕太后复活、萧相国转世，其生平经历及古文知识储备，也未必能平趟赵翼和命题人的脑洞。

第10题（断句）：  答案是 B D G，即“母后临朝 / 肆其妒害 / 世莫不以吕武并称 / 然非平情之论也”。

 “母后临朝”是个完整主谓，断B没问题。后文“然……”语意转折，另起一意，断G也完全没有问题。然而，最恶心的是中间那个 C 选项 “朝肆”连读的干扰，以及E那个位置，让学生判断到底“世”作前一句的宾语呢，还是做后一句的主语的定语，是“ 肆其妒害世，莫不以吕武并称”，还是“ 肆其妒害 ， 世莫不以吕武并称”？这个就很坑人了，“莫”作为一个代词，完全可以做主语，而且没有定语来限定，意思并不会产生本质上的变化。其实断句题放在高考试题里，通常是区分语意层次的，但这道题纯粹是在考学生会不会被“四字结构”这种表达形式给炫到，或者会不会临场起意，给自己占一卦，能做对全靠命硬。这种完全是为了凑够三处断句而硬凑的命题，实在是无聊至极。

第11题（文言词语）：高考试题中看似是在考查文言实词、虚词，其实是在考查涉及到人物的主要经历、基本观点的具有重要意义的文言实词、虚词。这既有可能是涉及到一些历史文化常识，也有可能是学生学习过程中经常遇到、应知应会的。简单来说，这道试题应该站在历史文化的高度去合理设定，而不是随便挑选几个实词比对一下。这道试题选的词还是很不错的，但是与教材衔接这一块儿还是有待商榷。既然关涉到“应知应会”的文言知识，试题与教材的衔接也应该是更加注重基础的，应该向学考水平降低身段，与必修教材相关文言文联系起来，而非全都采用选择性必修的篇目。

第12题（概括分析）：这道试题太过于草率，完全不用概括，也用上分析，仅仅是考查学生对相关文句中关键实词的识记与翻译。具体来讲，就是“鸩”和“泛”这两个词，特别是“泛”这个动作。如此一来，与第11题有什么区别呢？

第13题（翻译）：第一个句子是常规表达，不用多讲。最大的问题是出在了第二句子上：“问萧相国后孰可代者，是固以安国家为急也。”这句话出自赵翼的评论，可是材料一居然没有选录与之相应的历史事实，那这就很坑人了，这句话是就谁在什么情境下说的内容来展开评判的，学生是一头雾水，翻译出来的内容也是五花八门。“平情而论”，这怪学生脑洞不够大吗？怪不着啊！命题人都没有想过翻译是要考什么，直接没头没尾的扔出一个句子，就算是命题了，简直是无语极了。高考真题通常是考一句记叙性的，有关核心事件，再考一句议论性的，关系核心观点，从不同角度考查学生对文言材料的理解，很少出现两个句子都是议论性的语句。我就想请教命题人，材料一那么长，就没有您喜欢的一句话吗？

第14题（印证观点）： 题目问材料一的史传文字可以印证哪个材料，大家想想看，这种试题无聊吗？材料一是史传啊，那是历史事实啊！材料二到材料四都是史论，是对材料一所记录的历史事实的评论。命题人现在居然问，材料一能印证后面哪个材料？！这不是废话嘛！这也就如同拿着三只自己穿过的鞋问大家，你们看我的脚最合适穿哪只鞋？脑子正常的人，都是按照脚的尺寸买鞋的，而不是拿着鞋去验证自己的脚的。所以，要问可以印证哪个材料，那当然是都可以印证。可笑的是答案最后给的是材料三（批评吕后）。这就直接暴露了命题者狭隘的历史观， 材料二说吕后时期“天下晏然”，材料四说吕后“以安国家为急”。凭什么非要引导学生得出“最能印证材料三（吕后是坏女人）”的结论？这严重不符合高考立德树人、辩证看待历史问题的导向。我们教材选文以及学习任务的安排，不管是“倾听理性的声音”，还是“回归历史现场”，都是在强调对历史人物的评价绝不可以非黑即白，而这道题却逼着学生骂吕后，这既不符合课标要求，也不符合历史事实，更不符合教学实际，所以这道题属于烂题中的烂题。

四、古诗阅读：选材随意，命题更随意

罗隐的诗是典型的晚唐哀怨调，王诗是北宋革新派的高兴调。同写“春色恼人”，意蕴不同。这个对比点选得还算有水平。但是！ 罗隐那首诗里的“十年尘眼未曾开”有多颓废、多负能量，命题者真的读懂了么？给高三生读这种“安排贱迹无良策”的摆烂诗，不怕学生考完试直接躺平吗？

第15题（选择题）： C项说王诗环境烘托“烦闷不安”。参考答案说是错的，体现的是“喜悦激动”。这又是命题者拿着答案倒推原文。 “翦翦轻风阵阵寒”，半夜值班冷得要死，你说他激动得睡不着？说是敬业或者苦中作乐还说得过去，非说是变法前夕的激动，这完全属于过度解读的政治正确。

文后注释也说了，王安石写这首诗的那一年，也就是熙宁二年，宋神宗采纳了王安石的意见，决定实施新法。但是！老王同志就要为此亢奋一整年吗？你也没有强调皇上批文就是他那天拿到的啊？那么，他晚上值班吐槽一下这鬼天气有什么问题吗？偶尔遇到什么烦心事儿，不但不能散心消愁，还得硬着头皮去值夜班，心里很不爽，不可以吗？

也许是命题人想模仿着2025年全国II卷宋之问与陈子昂的对比阅读那道题，也命制出关涉到两个人生境遇完全不同、情感体验完全各异的诗人的作品，让学生在对比中体验和认识古人的情志趣味。可是从选材到命题，与高考水平差距太大了。

古诗文作品的阅读，重在继承发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高考选择宋之问，体现他“向上看齐”，追求功名，我们可以鄙夷他市侩、世俗，但不能否认这也是一种积极的人生态度。陈子昂保持人格独立，有自己的志向节操，我们当然也可以拍手称赞。每个人的际遇不同，追求也不同，但“积极追求”这一点上是一样的。这也是模考试题很容易忽略的问题，就是选材格调的问题。高考有一个很重要的价值引导的功能，试题选材可以清新高雅，但绝不会提倡躺平摆烂、愁苦哀怨。

从命题上来看，16题的命制与8题完全一致，都是在考查“意蕴”，一个在考“智齿”，一个在考“春色”，这是故意而为之呢？有意而为之呢？还是随意而为之呢？当然也有可能是以上均有。这个题本身毫无难度，因为注释差点把答案都直接呈现出来了，这也就暴露出来另外一个严重问题——原有的知识积累无助于本道试题的解析作答——没有注释，读不懂；加上注释，太简单，选定诗歌之后考什么，这是最重要的问题。不能先把题命好之后再去通过加注释“找补”，这就太糟糕了。

五、理解性默写&语言文字运用：中规中矩，了无新意

如上文小标题，在此不做评价。

六、写作：担忧不担忧，反正我挺担忧的

屈原“时不我待” vs “太阳下山还有月光”，引出“如何与担忧相处”。话题贴看似有深度，有现实关怀。但是——

这话题在高三这一年，学生至少练过不下五遍。什么“快与慢”、“焦虑与和解”、“内卷与躺平”。几乎所有学生都会写：我们要辩证看待，既要如屈原般进取，也要有月光般的从容；既要心怀担忧，又要积极昂扬；既要面对担忧，又要超越担忧。

这篇作文根本拉不开分差， 大家写出来的东西都会是工厂流水线生产的标准件，相当无趣，最后很大程度上成了“看字给分”“靠命拿分”，比的不是思维和表达的硬实力，而是冥冥之中的天注定。我严重怀疑命题者连热点都懒得追，直接找了个十年前的“心灵鸡汤”题目糊弄了事。

这个作文材料倾向性太强了，几乎不给学生留思考的空间， 材料完全把“担忧”预设为一种“负面情绪”，需要“舒缓”“相处”，这也导致绝大多数学生会写“别焦虑，要乐观”“接纳不完美”“慢慢来，比较快”——然后考场变成“鸡汤批发市场”。我们想一想，有没有可能，“担忧”也是积极的动力？屈原的“恐年岁之不吾与”催生了他的求索精神；忧患意识是一个民族进步的引擎。您材料里只给了“舒缓”的药方，却没给“转化”的钥匙。这就像告诉一个溺水的人“别慌，水是温柔的”，却不教他游泳。

“快节奏时代”在作文中彻底沦为背景板， 学生一写“快节奏”，就是“内卷”“996”“躺平”，千篇一律。当然也有真正的高手，他们一般会写：担忧不是敌人，而是“预警系统”；与担忧相处，不是消除它，而是学会“带着恐惧跳舞”。但这样的思考很少，可能是题目缺乏对这种深度的引导。

如果命题人 在材料中加入一句正向的引子，比如“也有人认为，担忧是人类对未来的责任感，是文明进步的催化剂”。这样思辨的空间是不是一下子就打开了？

最后总结一下吧：

这套试卷的命题者认真研究了高考的题型外壳（群文阅读、情境补写、札记、实验报告），却完全没有领悟高考命题的灵魂（逻辑思辨、审美创造、真实语境）。

选材看似新颖，实则烂俗（马匹软文+狗血小说）。

设题看似规范，实则死板（答案全是指定套路）。

理念看似前沿，实则脱节（为了跨学科而跨学科）。

如果学生做这套题做吐了，不是学生水平不行，是这套题确实馊了。 建议命题组少刷点抖音，多读点正儿八经的核心期刊，别再拿这种“看起来像高考题”的假冒伪劣产品来折磨高三师生了。

老田个人觉得，真正好的模考题不是看外在形式有多接近高考真题，而要看考查的内在逻辑有多少趋同之处。命题人不能只研究题干形式，重心其实应该放在高考真题答案的研究上，通过研究答案研制的过程，洞悉试题情境所要考查的能力要求，清楚试题形式所要考查学科知识，这才能尝试着去命制模拟试题。模仿高考就是“学我者生，似我者死”。徒有“似”的形，缺了“严”的神，那就距离高考要求差远了。

希望模考试题的命制人，特别是规模比较大的联考试题的命制者，少一点“想当然”，多一点“较真”；少一点“套路”，多一点“真诚”。

最后，上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