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教育家》2026年2月第5期 原标题《中考选拔功能“松动”，转向多元升学路径》
作者 | 邓晓婷
摘要：“‘中考迟早要取消’这句话是不完整的。”程红艳认为，这类观点应该加一个限定性词语，即“中考选拔功能迟早要取消”。她谈到，在义务教育阶段结束后，学生仍然需要一次学业水平考试，只是考试的结果不再作为学生进入普通高中或是普职分流的唯一评价标准，而是更多服务于义务教育阶段的质量监测，以及作为过程性的评价依据收入学生的成长档案中。
“332名”，这是2025年浙江省嵊泗县的初中毕业生人数。2020—2024年嵊泗县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全县初中毕业生人数在330—400名之间，且有明显的下降趋势。为应对生源数量的减少，自2025年秋季学期起，嵊泗县全面取消普通高中录取分数线门槛，实现全员“愿读尽读”。
这一举措，引起了网络上对“取消中考”的热议。近年来，部分地区基于人口结构、教育公平、育人方式等维度的现实挑战，持续推进中考改革，如北京市推出“0.5+3”集团直升模式（指学生可在初三第一学期末，根据自身意愿及发展特长，自主选择参加集团内长链条贯通培养），上海市、成都市推出长学制贯通培养模式等，这些探索直指中考选拔功能的弱化。
中考改革从未停止探索
随着1977年我国恢复高考制度，40余年来，我国对中考制度改革的探索从未停止。为适应经济社会发展对人才培养的要求，中考评价体系从注重知识考查转向强化能力培养，再到聚焦核心素养培育，正逐步回归促进学生全面发展的育人本质。近年来，中招录取方式亦逐渐呈现出多元化特征。
2026年2月，教育部全国基础教育重点工作部署会议明确提出“鼓励有条件的地方通过积极扩大优质普通高中指标到校比例，探索登记入学、均衡派位、划片招生等多元化录取改革，淡化升学竞争”。
以北京市近年来的探索为例。2024年北京市依托集团化办学正式确立了“0.5+3”集团直升模式，随后，北京市各区域学校积极开展试点工作，且部分学校录取名额逐年上升；2025年，门头沟区率先全域实施“0.5+3”模式。
除北京市以外，成都市自2025年起探索开展小初高12年贯通培养模式。四川天府新区华阳中学党委书记、香山中学教育集团领航校长姚敏介绍，成都市在贯通育人工作中明确要求，贯通班必须以“自愿报名+随机摇号”的方式组建，严格规避选拔性筛选；同时明确中途“只出不进”，且“出”只能基于学生自愿。她表示，这一制度的设计，从源头上避免了以贯通名义进行优生筛选，使贯通培养回归教育公平的基本立场。
除集团内的贯通，也有地区结合区域教育发展现实，探索了跨校贯通培养模式。如2026年，内蒙古自治区兴安盟就推动了4所高中开展贯通培养试点工作，包括突泉县第一中学、乌兰浩特第一中学、乌兰浩特第二中学、乌兰浩特市第四中学。
以突泉县第一中学为例。该校于2026年春季学期面向区域内9所初中学校进行招生，采用“笔试+面试”形式确定录取名单。突泉县第一中学校长柳洪松介绍，笔试依据学生初三上学期末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四科考试成绩，面试则重点考查学生的学科兴趣与综合素养。经综合评定，学校在自愿报名的120名学生中，最终录取了40名学生进入贯通班就读。
柳洪松说，这种招生模式突破了传统中考“唯分数”“一刀切”的局面。他观察到，在面试过程中，面对更加开放性的问题，学生明显展现出对学科真实的热爱，部分学生的回答深度甚至超出大家对既定初中生学业水平的认知。柳洪松认为，传统的中考模式需要学生投入大量时间开展一轮、二轮等阶段性的复习，进入贯通培养的学生恰好能节省这部分时间，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多样化的初高中衔接课程及拓展课程学习，为后续的学习生涯与长远发展筑牢基础。他提到，区域内的贯通培养模式正处于探索阶段，目前兴安盟地区正在计划更大幅度地推广该模式。
政策红利并非指向“牛娃”
“政策红利是惠及所有学生，而非指向‘名校’或‘牛娃’。”首都师范大学教育学院院长张爽强调，相关政策的出台绝非为少数学生提供“免中考直通车”，而是为了最终推进教育公平与高质量发展、激发学生潜能、提高人才培养质量的制度创新。
她指出，中考改革的持续深化反映出当前我国教育发展面临的压力，如学生素质结构存在短板，身心健康水平有待提升，过重学业负担仍未得到有效解决，基础教育的功利化倾向仍然明显，家长及学生的焦虑情绪未得到有效缓解，等等。
其背后是学龄人口“峰谷效应”带来的结构性压力、“唯分数”评价惯性的顽固影响、学生全面发展支持体系的碎片化等挑战。她同时强调，学生是持续发展的生命体，人才培养过程中不同学段“各自为政”的情况，易造成培养过程的重复或断裂，难以真正达成人才培养目标。而理想的基础教育人才培养体系，应一体设计、分段培养，尊重人才成长的阶段性特点及教育规律。
“弱化中考选拔功能表面上是考试评价的制度改革，其本质是对整个基础教育不同学段育人体系的重构。”张爽认为，弱化中考选拔功能最积极的效应，是给了学校和学生更广阔的时空场景去探索个性化、多样性的成长路径，让教育回归育人本质。学校得以摆脱“唯分数”导向，聚焦核心素养培育；学生则能减轻机械刷题压力，在兴趣激发与能力发展中建立可持续的学习动力。这种转变从根源上松动了“一考定终身”的焦虑逻辑，使升学竞争趋于理性化、过程化。
而针对改革能否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学生与家长的升学焦虑这一问题，华中师范大学教授程红艳表示，此前“双减”政策中，减少书面作业、淡化考试排名等要求对于小学低年级学生的减负落地效应较强；而弱化中考选拔功能，则会缓解小学高年级学生的升学焦虑。但她同时指出，对于一部分对子女期望极高的家长而言，他们的焦虑情绪或许难以因中考改革而得到实质性的缓解。
而要警惕改革造成新的不公，张爽认为，至少要做好两件事——
一是深入推动评价改革。持续提高对学生个体画像的精准程度，是做好选择和研判的重要前提，此时的画像不再仅是分数，而是通过多维综合评价体系构建、基于核心素养的评价改革、教学评一致性改革等帮助学生寻找到更适合的发展道路。
二是强化过程管理，对改革校建立动态评估和跟踪机制，梳理凝练优秀的经验做法，同时及时纠偏，集团内要确保标准统一，多元主体参与，流程公开透明，完善工作体系。
“‘中考迟早要取消’这句话是不完整的。”程红艳认为，这类观点应该加一个限定性词语，即“中考选拔功能迟早要取消”。她谈到，在义务教育阶段结束后，学生仍然需要一次学业水平考试，只是考试的结果不再作为学生进入普通高中或是普职分流的唯一评价标准，而是更多服务于义务教育阶段的质量监测，以及作为过程性的评价依据收入学生的成长档案中。
谈到普职分流，程红艳亦担忧高中教育出现同质化。她认为，中招多元录取的发展趋势再加上普高扩招，能满足更多孩子进入普通高中就读的需求，但也要警惕其带来职业教育的进一步萎缩。“ 实际上学生的发展在高中阶段已有较大差异，部分学生对于复杂的数理化知识难以理解。”程红艳坦言，同质化的赛道会进一步加剧高考竞争，导致人才培养效率低下，相关产业领域或许难以招聘到适合的中职毕业生。
她强调，中考制度设计的最终目的，是要为不同的人才提供差异化且平等发展的机会。“如果顶层设计做得不好，更多孩子即使进入了普高，也只是延缓了分流的时间。部分学生未必能在扩招、扩建中获益。”程红艳说。
对于高中教育要如何从“普及”走向“优质多样”这一问题，张爽建议，要将分层与分类相结合，加快扩大普通高中教育资源供给，深入实施县域普通高中振兴计划，探索设立科学教育特色高中，充分依据区域禀赋与学校优势，分类打造科技高中、人文高中、艺术高中、体育高中、综合高中等，创新办学模式，打破壁垒，推进普职融通。
中考改革的持续深化，势必有一个艰难的、理性的探索过程。“不是骤然地取消，而是柔和地前进。”程红艳表示，她期待未来中考改革能推动形成一个更加体现“因材施教”以及“差异化”发展的教育格局，让人才的分流、个人的选择更多来自兴趣和职业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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