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高山围绕,山水自为我祈祷
去年深秋,我攥着皱巴巴的月考卷,躲进了后山的竹林。红色的分数像扎人的刺,老师的叹息、爸妈的沉默,压得我喘不过气。风穿过竹叶,簌簌声竟像在嘲笑我的没用,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眼泪砸在枯黄的竹叶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丫头,咋躲在这儿哭?”熟悉的声音裹着山风传来,爷爷放下背上的药筐,在我身边坐下。他粗糙的手掌抚过我发顶,指腹带着刚采过草药的清凉。“你看这山,”爷爷指着远处连绵的轮廓,“开春时它被冻得光秃秃,可一场雨、一阵风,笋子就从石缝里冒,竹子又绿得能滴出水——哪座山没熬过难的时候?”
我顺着他的手望去,雾气渐渐散了,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织成跳动的金网。爷爷拉着我起身,带我往竹林深处走。他指着一棵歪脖子竹:“去年台风把它吹折了腰,我以为它活不成,你瞧现在,”竹身虽仍歪着,顶端却新抽出嫩绿的枝芽,“它没跟风雨硬拼,顺着劲儿弯了弯,倒把根扎得更深了。”
那天下午,爷爷教我认了许多草药:叶片带锯齿的是柴胡,开着小白花的是细辛,他说每种草都有自己的活法,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踩着夕阳下山时,路过村口的小溪,溪水撞在石头上,溅起的水花沾在我裤脚,凉丝丝的。爷爷忽然说:“你听这水声,它绕着石头走,却从没停下过——丫头,分数算啥,只要你不认输,山水都会帮你。”
从那以后,我常跟着爷爷上山。清晨的露水打湿裤脚,正午的阳光晒红脸颊,傍晚的归鸟伴着我们回家。我不再盯着试卷上的分数焦虑,而是把错题本像整理草药一样分类,把难懂的知识点像挖竹笋一样一点点啃。有时遇到难题想放弃,抬头看见窗外的青山,想起爷爷的话,就又拿起了笔。
今年初夏,我捧着进步显著的成绩单跑回家,第一时间拉着爷爷去后山。那时竹林已是一片浓绿,溪水唱着歌奔向远方。我站在山坡上,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扑在脸上,远处的群山像张开的怀抱,稳稳地围着小村,围着我。爷爷笑着说:“你看,青山没骗你吧?”
我忽然懂了,所谓“被高山围绕”,不只是眼前的群山,更是爷爷的话语、自然的启示,是那些在困境里支撑我的力量。而“山水为我祈祷”,是竹叶的沙沙声里藏着的鼓励,是溪水的流淌里裹着的期盼,是每一次抬头看见青山时,心底涌起的、继续向前的勇气。
此刻夕阳正落在山尖,把云彩染成温暖的橘色。我知道,往后无论走多远,身后的这片山水,永远会为我亮着一盏灯,为我轻轻祈祷。

那棵栾树,替你站成了故乡
——题记
风裹着桂香撞进窗时,耳机里正循环着那首《枫》。“缓缓飘落的枫叶像思念”,周杰伦的声音刚落,我指尖就碰翻了桌上的玻璃杯——水渍漫过摊开的练习册,晕开的墨痕里,忽然跳出爷爷攥着我手腕爬山的样子。
去年此时,我还蹲在老家的栾树下数它的花苞。爷爷刚从山上采了野菊回来,靛蓝布衫沾着草屑,他把花塞进我衣兜,粗粝的指腹蹭过我手背:“走,带你去看‘山尖的云’。”那时的山路是硌脚的石子,我总趿着爷爷的老布鞋,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他从不等我,只把背影绷成挺直的线,我咬着牙攀过最后一块青石时,看见他正坐在山巅的草窠里笑,风把他的白头发吹得像团软雪。
后来我跟着爸妈去了城里,行李箱轮子碾过村道的碎石,爷爷站在栾树下挥手,衬衫下摆被风掀起一角。他没说“常回来”,只喊了句“好好读书”,可我回头时,看见他抬手揉了揉眼角——那是我第一次见爷爷的背,原来早被岁月压得有些弯。
再回故乡,是在深秋的雨里。灵堂的白幔裹着冷意,我摸着栾树的树干,树皮上的纹路还留着去年我刻下的“爷孙俩”。吊唁的人走后,院子里只剩雨打落叶的声,我坐在门槛上,忽然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像极了爷爷扛着锄头回家的节奏,可推开门,只有风卷着栾花,落了我满肩。
今夜的风又起了,宿舍楼下的栾树正落着细碎的金。我捡了片花瓣夹进笔记本,忽然懂了爷爷那时的“不回头”:他是要我知道,山要自己爬,路要自己走,可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早被他种进了栾树的年轮里。
此刻月光漫过窗台,我摸着笔记本里的栾花瓣笑了——你看,这棵树替你站成了故乡,而我每走一步,都踩着你教我的、带着暖的勇敢。

等一朵茉莉,开在春潮里
推开单元门时,晚风裹着冷意撞过来,却混着缕极淡的香。我低头,看见楼道拐角的旧花盆里,蜷着株茉莉的枯枝——去年搬家时我随手埋下的,原以为早烂在土里,可凑近看,褐黑的枝节间,竟顶出了粒嫩白的芽。
外婆拎着菜篮回来,顺着我的目光蹲下来:“这茉莉精贵,得熬过冬的寒,才肯在春里开。你看这芽,看着软,其实根早往土里扎深了。”她指尖碰了碰芽尖,“就像你练演讲那稿子,卡壳那回,不是忘词,是气没沉住——再练时,把气往心里稳一稳。”
我摸着那粒芽,忽然想起去年夏末,外婆在老院的茉莉丛旁教我择菜。那时的茉莉开得盛,白瓣裹着黄蕊,香得能浸进衣角。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竹篮:“这花头茬开得小,可第二茬、第三茬,越开越旺——哪有一开始就顺顺当当的事?”那时的风裹着蝉鸣,我把外婆的话,和茉莉的香一起,揉进了口袋。
之后的傍晚,我总蹲在花盆旁背稿。芽尖一天天舒展开,从嫩白到浅绿,再到能接住星子的碧;我把演讲词拆成短句,对着墙练气息,卡壳的段落,被我标上茉莉花瓣的便签——“像芽顶破土那样,稳着气”。
惊蛰的雨落下来时,我正站在复赛的舞台上。灯光亮起的瞬间,我看见台下的外婆,鬓角别着朵刚开的茉莉。尾声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裹着春潮,落在掌声里——而楼道拐角的花盆里,那株茉莉,正顶着雨,绽开了第一瓣白。
散场时外婆把那朵茉莉别在我发间,香风裹着雨意扑过来。我摸着发梢的白瓣笑了:原来《消愁》里的“敬远方”,从不是急着赶路,是像茉莉熬过冬那样,把难捱的时刻,都酿成春里的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