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正在房间里喝第三杯咖啡。
准确地说,是冰水兑咖啡浓缩液。我喝这玩意不是因为穷,是因为懒。这件事有时候看起来很像,但实际上完全不同。就像虚伪和感恩,它们也常常长着同一张脸。
消息是初中同学聊群发来的,说要聚餐,问我能不能回去。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大概十秒钟,脑子里飞速运转,计算出一个不用回去的完美理由——我在清远,而他们在清远。这个距这一块离大约是一公里不到,但也足够体面地拒绝任何社交活动。倒是让我想起了以前的那些事。
这件事,已经过去许多年了。
这个初中班级的同学当中,有好几个,座位原离我不远。成绩算不得拔尖,但也不是顽劣不堪的,如今面容都已模糊了,只记得都是些安安静静、本本分分的学生,像田垄边上尚未成熟的庄稼,青是青的,绿是绿的。
这些人都曾经坐在同一间教室里,用同一套课本,呼吸着同一片空气。然后这班主任伸出一只手,像分拣邮件一样,把他们分成了两个堆。一堆寄往高中,一堆寄往中专。
将他们分拣好的,便是那位唤作“老师”的人。她现在大抵已经退休了,或者还在哪里高就着,我不知道,也不愿去打听了。
初三那年,大约是春天,学校里便陆续来了些生疏的面孔。他们穿着齐整的制服,操着或高亢或亲切的腔调念叨着“技术”、“铁饭碗”、“国家急需的人才”。他们说,读了高中,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未必有出路;而进了他们的学校,三年便可出来工作,赚钱养家,是顶实惠的。
这位班主任便站在一旁,频频点头,脸上堆着一种近乎谄媚的笑。她帮衬着说,这些同学,考高中希望不大,不如走一条“捷径”。她是为我们着想的。一个一个地找学生谈话,谈家里的困难,谈未来的就业,谈得语重心长,苦口婆心。她尤其找那些成绩不上不下、家庭又非大富大贵的谈。她的道理是现成的:你们是中等生,上不上,下不下,最是危险。与其去高中垫底,不如到中专做尖子。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一个二手车商销售在推销一辆水泡车。
后来我知道了,每送一个学生去那几所中专,她能拿到一笔介绍费。具体多少我不知道,但足够她当年在学校里过得稍微体面。
这番话,如今想来,是何等阴险。它像一把软刀子,明里是为你好,暗里却将你未来的无数可能,一概都给阉割了。
于是那些同学,便在中考前夕,一个接一个地,从这间教室里消失了。他们走的时候,有的还来与我告别,脸上带着一种奔赴新生活的、憧憬而又茫然的神情。我那时也涉世未深,不懂事,竟也说不出什么来,只祝他们前程似锦。现在想来,那“锦”,大约只是些花花绿绿的招生广告罢了。
后来,我在外面读大学,虽然不是什么名牌大学,但总算是见了些世面,读了点书。从旧日的同学那里,陆陆续续地,听到些他们的消息。散落在各个城市的角落,做着无声的劳作,成了这社会庞大机器下一颗颗磨损得最快的螺丝钉。
他们成了“底层”,成了那些“分流”话语里,一句轻飘飘的注脚。
更可悲的事还在后头。
前些时日,沉寂很久的初中同学群里热闹得很,说是要聚餐,地点选在城里一家还算过得去的饭市。发起者是几个和我一样当年读了高中、后来考了大学、如今在所在城市有着相对体面工作的同学。他们在群里热情地张罗,言辞间洋溢着一种功成名就后的怀旧与温情。
我没有去同学会。
后来我在朋友圈里,看到了那晚的照片。他们笑得很真诚,真诚得让人觉得可怕。一张张油腻而红润的脸,簇拥着一个老妇,便是当年的班主任了。她坐在那里,笑得很是满足,很是从容,仿佛一个凯旋的将军,接受着部下的膜拜。那眼神,我认得,和当年那些招生的人站在一起时,是一模一样的。
那些围绕着的同学们,他们的嘴脸,在照片里,被滤镜熏得有些模糊了。但那种志得意满的神情,那种仿佛与有荣焉的派头,却清晰得令人作呕。他们大约是真的在感恩,感恩老师当年将“机会”留给了自己,而将“分流”赐予了旁人。他们大约也在庆幸,庆幸自己没有被那双翻云覆雨手,拨弄到那另一条通往底层的路上去。
他们感恩的,哪里是什么师道尊严。他们感恩的,不过是自己的运气,是那场残酷的“分流”中,自己侥幸站到了幸存者的一边罢了。
这件事最荒诞的地方就在这里。不是他们虚伪——虽然他们确实虚伪——而是他们的虚伪甚至不是有意的。他们是真的相信她是个好老师,真的相信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而他们只是其中的受益者,不需要为此感到任何不适。
这也很可笑,这让我懂得了,只要你说的话足够诚恳,你就可以把任何人卖掉,然后还会有群后现代心理空虚综合症患者回来感谢你!这就是教育精神。这也是为什么这个世界如此疯狂,因为不管你做什么事,只要等得够久,人们就会遗忘,然后请你吃饭。然后退休,领退休金,然后安详地死在一张好床上。
窗外的风停了,太阳照常升起。我起床,洗漱,出门,去上班。车子启动的时候,我想,我和那些人也没有什么不同。我看见了,但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在这里写这些字,又能改变什么呢。
什么也改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