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推开奶奶那扇斑驳的木门,屋里静悄悄的。墙角的老柜子上,那把银剪静悄悄的躺着,锈迹爬满了刀刃的皱纹。
记忆如窗外的雪花,纷纷扬扬得落下来。
八岁那年的冬天,雪下的很大。我趴在炕沿上,看奶奶剪窗花。她的手像干枯的树枝,可一旦握住那把银剪,就仿佛有了魔力。红纸在她手中翻转,剪刀游走如鱼,纸屑纷飞如蝶。不一会儿,一只凤凰就展翅欲飞了。
“奶奶,你怎么剪得这么好?”
“奶奶年轻时,可是县里的剪纸状元呢。”奶奶笑着,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
后来我去城里上学 渐渐忘了那些红艳艳的窗花。直到今年回家,发现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贴着印刷的窗花,一模一样,归归整整,却总觉得少了什么。
奶奶老了,腰伤了,再也拿不到剪刀。
“奶奶,您年轻时获奖的那张窗花还在吗?”
奶奶愣了一下,指了指床底下的木箱:“在里头,好多年没打开过了。”
我搬出那个落满灰尘的木箱,轻轻打开。一股陈年的纸墨味扑面而来。最上面是一张发黄的奖状,下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十张窗花——凤凰、牡丹、鲤鱼、福字,每一张都精美绝伦。
最底下压着一张褪了色的窗花,是一只凤凰回首的模样。奶奶说,这是她十八岁时剪的,得了县里的一等奖。
那时候,县文化馆的人说我是民间艺术家,要我去县里给他们讲课。我没去,我说我就是个农村老太太,会剪个纸罢了。
我捧着那张褪色的窗花,突然明白了什么。
第二天,我买来红纸和刻刀,坐在奶奶床前。
“奶奶,教我剪纸吧。”
奶奶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手抖,剪不了了。”
“那您说,我来剪。”
奶奶絮絮叨叨地讲着,什么“先里后外”“先繁后简”“剪刀要稳,心要静”。我笨拙地握着剪刀,红纸在我手中扭扭捏捏,剪出来的凤凰像只秃毛鸡。
奶奶却笑了:“比我第一次剪的好。”
那一刻,我看着奶奶浑浊的眼中映着那把银剪,突然明白——
我寻找的,从来不是那张获奖的窗花。我寻找的,是奶奶年轻时飞舞的银剪,是那个趴在炕沿上看剪纸的下午,是那些快要被时间冲淡的、属于我们自己的颜色。
窗外的雪还在下。我小心翼翼的把那张褪色的窗花贴在玻璃上。阳光透过来,那只凤凰回首的模样,像是在回望流逝的岁月,又像是在等待谁,重新拿起剪刀。
我想,那个人,可以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