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7月,中考结束了。
家辰走出考场的那一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种感觉,像背着一块大石头走了很久,终于能放下来了。
继小学毕业之后,他又迎来了一个没有作业的暑假。
虽谈不上无忧无虑,但着实比以往假期轻松了许多。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起来吃口饭,就在院子里晃悠。逗逗小黑,看看枣树上的青果子,数数又多了几个。有时候帮奶奶择择菜,听她念叨那些翻来覆去的往事。
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像老牛拉破车,嘎吱嘎吱往前走。
可没过几天,这种慢悠悠就变成了无聊。
大强回乡下老家看爷爷奶奶去了,一走就是一个月。鼎鼎本来写信说放假就回来,可后来又来了一封信,说他要参加一个课外培训班,为开学后一个重点高中的面试做准备。
信里写着:“家辰,等我考上那个重点高中,以后咱们就是竞争对手了!你可别被我甩下太多啊!”
家辰看着信,又高兴又失落。高兴的是鼎鼎有机会上好学校,失落的是,这个暑假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大姐在丹江农学院上学,二姐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看书,也不知道看什么。家辰去找她说话,她爱搭不理的,没两句就把他轰出来了。
“姐,你陪我聊会儿天呗?”
“没空。”
“你看啥呢?”
“跟你没关系。”
家辰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出来了。
他蹲在院子里,看着小黑发呆。小黑趴在地上,吐着舌头,也看着他。
“小黑,你说我干点啥好?”
小黑摇摇尾巴,没吭声。
家辰叹口气,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走了一圈又一圈。
奶奶在屋里看见了,隔着窗户喊他:“辰辰,你搁那儿转悠啥呢?跟个陀螺似的!”
家辰说:“奶,我无聊。”
奶奶说:“无聊来陪奶奶打牌。”
家辰想了想,也行吧,总比一个人转悠强。
那天晚上,父亲回来得比平时晚。
家辰已经躺炕上了,听见外屋有动静,爬起来看。父亲正坐在桌边喝水,母亲在旁边问他吃没吃饭。
“吃过了,”父亲说,“局里开会,耽误了一会儿。”
他喝完水,忽然说:“对了,有个事儿。”
母亲问:“啥事儿?”
父亲看了家辰一眼:“省水利厅组织系统内干部子女去二龙山水库夏令营,为期五天,局里给咱家一个名额。”
家辰眼睛一亮。
二龙山水库?他听表舅说过那个地方。在省城附近的滨州境内,山水秀丽,风景宜人,是个好地方。
他刚要开口说“我去”,忽然看见了二姐。
二姐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可眼睛没往书上看。她听见父亲的话,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去。
家辰心里一动。
他想起那年去大连,没带二姐。想起二姐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想起母亲从大连带回来的那件羽绒服,二姐接过去时,眼里有委屈,也有高兴。
他又想起那些年,二姐每天晚上学到深夜,想起她考上技校时,脸上那种复杂的表情,更想起那年的凶杀案。
这个暑假,二姐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去玩,不说话。她是不是也憋得慌?
家辰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然后说:
“让二姐去吧。”
屋里安静了几秒。
母亲愣了一下,看着他。
父亲也看着他。
二姐抬起头,眼睛里有点惊讶。
家辰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说:“上次去大连,就没带二姐。这回正好有机会,让她出去散散心呗。”
母亲看看他,又转头看看父亲,说:“家辰说得有道理,前两年发生了那么多事,梓悦现在学习也不忙,让她出去走走也好。”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家辰脸上停了几秒。那目光里,有点意外,有点欣慰,还有一点家辰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点点头:“行,那就让梓悦去吧。”
二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没说出来。她低着头,可家辰看见,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三天后,二姐出发了。
家辰送她到门口,二姐背着包,回头看他。
“臭小子,”她说,“你咋不去?”
家辰嘿嘿一笑:“我去过了,大连比二龙山好。”
二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复杂,然后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说完,她转身走了。
家辰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忽然觉得,虽然没去成二龙山,可心里挺高兴的。
比去成了还高兴。
二姐走了以后,家里更安静了。
大姐还在丹江市没回来,大强在乡下,鼎鼎在省城,二姐也走了。家辰彻底成了孤家寡人,每天在家五脊六兽的,不知道该干啥。
他试过看书,看不进去。试过听收音机,没啥好听的。试过找同学玩,可人家要么有事情,要么不在家。
他就那么晃悠着,一天一天熬。
第五天下午,父亲回来了,脸上带着笑。
“家辰”他说,“局里明天派车去省城买配件,顺便接你二姐回来。你去不去?”
家辰愣住了。
“真的?”
“真的。”父亲说,“你大姐正好也回来了,明天一块儿去。”
家辰一下子蹦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把小黑吓了一大跳。
“去!当然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家辰就爬起来了。
他把那件最好的白衬衫穿上,把军工皮鞋擦了又擦,把头发梳了又梳。母亲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去接个人,至于这么隆重吗?”
家辰说:“至于。”
吃过早饭,一辆白色的金杯双排座客货停在院门口。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师傅,姓蔡,家辰叫他蔡叔。
父亲坐在副驾驶,家辰和大姐郭阳坐在后排。
车开了。
家辰趴在窗户上,看着熟悉的街道往后退。新建街,十字街,百货大楼,一中,一个一个被甩在身后。很快,县城就变成了田野,田野变成了山。
蔡叔一边开车,一边和父亲聊天。聊局里的事,聊水利工程的事,聊那些家辰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偶尔回头看一眼后排,冲家辰笑笑。
“小子,中考考得咋样?”
家辰挠挠头:“还不知道呢,分数没出来。”
“肯定没问题,”蔡叔说,“我看你爸那么稳,你肯定也差不了。”
家辰嘿嘿笑了。
大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她比走的时候瘦了一点,可精神挺好。家辰问她学校的事,她说都还行。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到了省城。
先去办事的地方,蔡叔和父亲下车忙活了一阵。家辰和大姐在车上等着,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和车。
“姐,省城真大。”
“嗯。”
“比通江大好多。”
“嗯。”
家辰扭头看她:“姐,你咋不高兴?”
大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就是有点累。”
办完事,已经中午了,蔡叔开车往二龙山水库去。
水库离省城不远,半个多小时就到了。远远的,就能看见一片碧绿的水面,在阳光下闪着光。周围是连绵的山,山上长满了树,郁郁葱葱的。
“真好看。”家辰趴在窗户上,眼睛都不够用了。
车停在水库边的一排房子前面,刚停稳,就看见二姐从里面跑出来。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辫,脸上红扑扑的,比走的时候精神多了。
“家辰!大姐!”她跑过来,一把抱住大姐,又伸手揉家辰的头发。
家辰躲开:“姐你别老揉我头!”
二姐笑了:“臭小子,还学会躲了。”
正说着,里面出来一群人,都是参加夏令营的学生和老师。二姐说,中午聚餐,让他们一起吃。
家辰一听聚餐,眼睛就亮了。
饭是自助餐,摆在露天的棚子里。红烧肉,炖鱼,炒鸡蛋,拌凉菜,还有一大盆紫菜蛋花汤。家辰端着盘子,一样一样夹,夹得满满当当。
二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你饿死鬼投胎啊?”
家辰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说:“饿了好几天了。”
大姐也笑了。
吃完饭,二姐带他们去参观水库。
水库真大,站在大坝上往远处看,水天一色,分不清哪儿是水,哪儿是天。有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
“这儿真好看。”大姐说。
二姐点点头:“是挺好看的,就是”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家辰问:“就是啥?”
二姐看他一眼,撇撇嘴:“参加活动的,都是些局长副局长的子女,没啥意思。”
家辰歪着脑袋,说:“那又怎样?咱爸还是高工、省劳模呢!”
二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里,有点意外,也有点暖。
“行啊臭小子,长本事了,会安慰人了。”
家辰嘿嘿一笑,没再说话。
下午三点多,他们往回走。
蔡叔开着车,沿着山路慢慢往下。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在车里投下斑驳的光影。家辰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美滋滋的。
蔡叔忽然开口:“家辰,听说你学习不错?”
家辰愣了一下:“还行吧。”
“肯定行。”蔡叔说,“你爸那可是咱们局里的一把好手,带的徒弟都成工程师了。你小子遗传他的脑子,差不了。”
父亲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没说话。
家辰看看父亲,又看看蔡叔,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大姐在旁边笑了:“蔡叔,您别夸他,夸多了该骄傲了。”
蔡叔哈哈大笑:“骄傲点好,年轻人不骄傲,还叫年轻人吗?”
车里响起一阵笑声。
家辰也跟着笑,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是他这个暑假最开心的一天。
不是因为去了二龙山,也不是因为吃了好吃的。
是因为一家人在一起,有说有笑。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车停在院门口,家辰跳下来,往屋里跑。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奶奶一个人坐在炕上。
“奶,我妈呢?”
奶奶看了他一眼:“去你大哥家了,你大嫂生娃了。”
家辰愣了一下,然后听见身后传来大姐二姐的脚步声。
“生娃了?”大姐问。
奶奶点点头:“生了,今儿下午生的。”
大姐二姐对视一眼,然后拔腿就往外跑。家辰也要跟着跑,被奶奶一把拉住。
“你干啥去?”
“去看娃儿啊!”
奶奶瞪他一眼:“你个半大小子,去凑什么热闹?”
家辰愣住了:“我,我也想去看看。”
“看什么看,等过几天再去。”奶奶把他按回炕上,“现在去,添乱。”
家辰不情不愿地坐下来,心里痒痒的。
大嫂生娃了,那不就是,他当叔叔了?
他咧着嘴,傻笑起来。
那天晚上,母亲和大姐二姐很晚才回来,家辰早就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他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母亲。
“妈,大嫂生了个啥?”
母亲正在做饭,头也不回:“生了个闺女。”
“闺女?”家辰眨眨眼,“那就是侄女?”
母亲点点头。
家辰咧开嘴,笑了:“我当叔叔了!”
母亲看他那样,也笑了:“傻样。”
几天后,二姐带他去看那个小侄女。
大嫂躺在床上,脸色有点白,可精神挺好。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里面裹着个小人儿。
家辰凑过去看。
那小人的脸皱皱的,红红的,眼睛闭着,睡得正香。不是他想象中的洋娃娃那样,可确实,确实挺可爱的。
“这就是我侄女?”他小声问。
大嫂笑了:“对,你侄女。”
家辰看着那个小人儿,看了好一会儿。她那么小,那么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变大了。
“她叫啥?”他问。
大嫂说:“叫郭新途。”
郭新途。
家辰在心里念了几遍。新途,新的路途,这名字真好。
他伸出手,想摸摸那个小脸,又怕碰坏了,缩回来。
大嫂看见了,笑着说:“没事,可以摸摸。”
家辰摇摇头:“不摸了,我看看就行。”
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跟着二姐回家了。
走在路上,他忽然说:“姐,我当叔叔了。”
二姐看他一眼:“嗯。”
“我以后得好好学习,给侄女做个榜样。”
二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里,有点欣慰,也有点复杂。
八月中旬,中考成绩出来了。
那天家辰去学校看榜,挤在人群里,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名字。
郭家辰,总分532分。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这个分数,比他预想的要低。虽然不算太差,可也不够好。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数字,发了好一会儿呆。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特别慢。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知道母亲会不会失望,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叹气。
接下来的几天,他都是在煎熬中度过的。
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母亲有没有信来。母亲说没有,他就又等一天。
等了四五天,终于等到了。
那天下午,母亲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几个红色大字:通江县第一中学。
“家辰!录取通知书来了!”
家辰冲过去,抢过信封,手都在抖。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上面写着:
郭家辰同学,经考试合格,录取为我校高一新生。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母亲在旁边,眼睛湿了。
“考上了,考上了。”
家辰咧开嘴,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那天晚上,父亲特意买了瓶酒,炒了几个菜,庆祝家辰考上高中。
大哥来了,抱着小新途,大嫂也来了,大姐二姐都在。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父亲倒了杯酒,举起来。
“家辰考上一中,是咱家的大喜事,这杯酒,敬他。”
家辰脸红了,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在旁边推他:“傻站着干啥,接酒啊。”
家辰接过酒杯,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大家都笑了。
奶奶坐在炕头,抱着小新途,嘴里念叨着什么。家辰凑过去听,听见她说:“小丫头,你长大了也要像你叔一样,考上好学校”
家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他看着满屋子的亲人,看着奶奶怀里的侄女,看着母亲湿了的眼睛,看着父亲难得露出的笑容。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家,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不管他考多少分,不管他去哪儿,这个家永远在这儿。
他当叔叔了。
他成了一名准高中生。
新的路途,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