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中考，硬气的父亲
文 / 吴万富
一九七五年的夏天，风里裹挟着庄稼成熟的气息，也藏着我们一代人命运的转折。那年，全公社统一组织初中升高中考试，一律凭分数录取，不再是推荐上学，这在当时，是牵动千家万户的大事。
我们生产队一同参加考试的有九名同班同学，大家从小一起上学，一起割草放牛，朝夕相伴。可成绩公布那天，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最终被录取的，只有我和另外一名同学。
这本是凭本事考来的结果，却偏偏引出了一场不小的风波。大队支书的女儿和两个侄儿，都在落榜之列。消息传开，学校的校长，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遇上了一道比考卷上所有题目都难答的难题。一边是公社定下的铁规矩，一边是人情世故的层层压力，校长辗转反侧，终究还是动了别的心思。
不知他从哪里打听来我家的情况：我家兄弟多，母亲常年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缺少劳动力，日子过得紧巴，负担极重。他还听说，我父亲原本就没打算让我继续读高中，想让我回家务农，帮衬家里。这些话，在校长听来，像是找到了突破口。
一天下午，校长特意抽空，亲自登门。他是个直爽人，说话不绕弯子，进门落座，几句家常过后，便直奔主题。他看着我父亲，语气带着试探：“万富父亲，你家万富考上高中了，是件好事。可我也听说，你家里劳力少，负担重，他母亲身子又弱，两个弟弟还小。万富这孩子身板结实，个子大，要是回家干活，绝对是个好劳力。你要是真不想让他读了，这个名额……是不是可以让出来给别人？”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安静下来。父亲原本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听完，缓缓抬起头，脸上的神情从平静慢慢变得严肃。
在那之前，父亲确实有过不让我继续读书的念头。家里的难处摆在明面上：母亲多病，弟弟年幼，一大家子的吃喝穿戴、柴米油盐，全靠他一人撑着。我若是回家务农，就能多一个壮劳力，家里的担子能轻不少。可校长这番话，看似体谅家境，实则用意明显，反倒一下子激起了父亲骨子里的硬气。
平日里沉默寡言、从不轻易与人争执的父亲，此刻眼神坚定，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校长，对不住了。本来我确实盘算着，不让儿子再读了，家里实在需要人，他母亲的身体你也知道，两个弟弟还小。可现在我改主意了——他既然凭本事考上了，那就是他的命，也是我这个当父亲的责任。我家就是砸锅卖铁、拼上这条老命，也要供他读下去！”
顿了顿，父亲声音更沉了些：“不是一直说，要培养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学生吗？我家万富身体强壮，能吃苦，肯用功，这不正好符合要求？凭本事考上的学，哪有不让读的道理？”
校长没料到，一向看似好说话的父亲，态度会如此坚决。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可看着父亲不容置疑的眼神，终究没能再说出口。尴尬、愧疚、无奈交织在脸上，他涨红了脸，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寒暄几句便匆匆起身告辞，脚步有些慌乱地离开了我家。
看着校长远去的背影，我站在角落里，心里又酸又热。那一天，我才真正懂得，父亲平日里的沉默，不是软弱，而是藏在骨血里的担当；他的硬气，不是针对谁，而是对公平的坚守，对儿子前程的守护。
那个夏天，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亲人的欢呼，只有父亲一句掷地有声的承诺，为我铺就了继续读书的路。后来我常常想，若不是父亲那次硬气地回绝，若不是他宁愿自己扛下所有苦难，也不愿委屈我凭本事挣来的机会，我的人生，或许会是完全不同的模样。
一九七五年的那张录取通知书，不仅改变了我的命运，更让我记住了一位平凡父亲最伟大的模样。他不懂得多少大道理，却用最朴素的坚持告诉我：做人要正直，做事要凭良心，孩子的前程，比家里的一时困难更重要。
如今再回望这段往事，岁月早已模糊了许多细节，可父亲当日挺直的腰板、坚定的话语，依旧清晰如昨。是他用一身硬气，为我守住了读书的机会；是他用无言担当，为我撑起了一片天地。
这一生，我走过许多路，读过不少书，见过许多人，可最让我敬重、最让我感念的，永远是我的父亲。那段艰难岁月里的坚守，早已化作我生命里最坚实的底气，伴我一生，温暖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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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简 介
吴万富，男，中共党员，大专学历，1959年1月28日出生。
1978年3月入伍，服役期间任班长；1983年1月退伍返乡后，深耕基层工作多年，历任村民兵营长、团支部书记，氾水镇人武部干事、副部长、部长，氾水镇人民政府副镇长，夏集镇党委副书记，柳堡镇党委副书记，氾水镇党委副书记、人民政府主任科员，氾水镇文联主席等职，始终秉持务实担当的工作作风，在各岗位上履职尽责、服务群众。
文学领域深耕不辍，系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江苏省微型小说研究会会员、扬州市作家协会会员、宝应县作家协会会员。退居二线后潜心创作，多篇作品发表于国家、省、市、县各级刊物，代表作包括《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民族管乐演奏家——张德文》《微囧》等，出版长篇纪实文学《风酥雨忆》；2024-2025年参加全国诗词大赛荣获二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