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午，我批完了教学生涯的最后一张试卷。
笔尖在纸上划下最后一个对勾时，窗外的蝉正叫得热闹。没有想象中的波澜壮阔，只是轻轻合上试卷袋，整理好——像过去的三十六年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可这双手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明天就是暑假了。而这次暑假，没有尽头。
走出教学楼，七月的阳光洒下来，停车场里，那辆跟了我十二年的灰色轿车静静地等着。坐进驾驶座，关上门，世界忽然安静下来。钥匙转动，这个简单的动作，今天却像某种仪式的开端。
车子缓缓驶出校门。后视镜里，那栋教学楼，那扇我无数次进出的玻璃门，渐渐变小。
第一个红绿灯路口，我停下车，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这双手在黑板上写过无数个公式，批改过上万份作业；在操场和学生一起游戏，拍过哭泣的孩子的肩，也竖起过大拇指。粉笔灰曾深深嵌进指纹里，洗也洗不掉；
这个十字路口，我等过多少次？忽然意识到，这是我三十六年来，第一次在学期结束时，什么都不用惦记了，不必思考下学期的课程安排，不必琢磨哪个学生的薄弱特点需要关注，不必再写教研计划。身上有种奇异的轻——不是空落落的轻，而是卸下长久重负后，那种终于可以挺直腰杆、自由呼吸的轻。
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车子平滑地向前。路两旁的大树枝叶交叠，洒下斑驳的光影。想起刚工作的那个夏天，也是七月，我骑着自行车穿梭在这条路上。那时这条路还没有这么宽，两旁是低矮的平房。这是我最熟悉的一条路，我在这条路上往返了上万次——晨光中来，暮色里归；夏天清凉，冬天寒冷。今天，是最后一次以教师的身份经过这里。
我的眼睛有点发潮。以后不会一天四趟了。这个念头浮起来时，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轻松。不必再追赶早读的铃声，不必在堵车时焦急地看表——那些曾经构成我生活节奏的紧张忙碌，忽然都消失了。车子继续向前。而我依稀看见——看见三十六年间的无数个自己：那个骑车飞驰的年轻人，那个抱着作业本的中年人，那个步履渐缓却依然挺拔的即将退休的人。他们重叠在一起，沿着这条浓荫路，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可也有什么正在悄悄沉淀下来。这条路上的每一棵树，每一家店铺，每一寸铺着光阴的路面，都将从“必经之路”变成“偶经之途”。——也许在某个上午，来买一些日用品；也许在悠闲的下午，路过此处。
车子驶出南北大街，拐进回家的东西路。这街这路见证过我所有的出发与归来，而今天，它静静送我回家，完成最后一次以教师身份的穿越，然后，慷慨地还给我完整的、自由的、属于自己的时间。
我释然了，有感激，有不舍，更有对前方道路轻轻的期待。退休不是终点，只是换乘站——从匆匆的职场专线，换乘到慢速的观光线。而这条熟悉的南北大街，将永远是我心里最亲切的地标，提醒着我从何处来，又经过了怎样丰盈的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