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我的中考,1983年的嘉兴中考。
中考前一天,母亲把一张薄草席卷了又卷,终于勉强扎成一小捆递给我,她那枯瘦的手犹豫了良久,终于还是缩了回去——家中仅有的油纸伞与雨鞋,是留给下田的父亲的。我只得接住那捆草席,如同接住命运压下来的第一根稻草;家里仅能凑出五角钱给我作三天的饭资(包菜制),没有一分零花钱。
中考前一天下午,我夹着草席卷随同学拥入公社为我们提供的小轮船。小轮船在混浊河水中沉重前行,因为是雨季,河水较满,那时候的桥都是石级桥,小轮船只得绕道而行。窗外水色浑黄,两岸单调的桑树地缓缓退后,我默默抱着自己的草席卷,只觉未来如同这船,沉重地浮沉于不可测的浑浊之中。


落脚处是镇上小学的教室,红砖铺就的地面潮湿,大家各自铺开草席,一列列地席地而卧,头挨头脚碰脚,仿佛无数微小的生命在空旷中挨挤着取暖。入夜后,蚊子嗡嗡然如乌云压顶,在耳边盘旋低语,只能用土布床单蒙头蒙脚裹住整个人。

更可怕的是雨季的脾气。中考三天,黄梅天的雨便无休无止地落了三天,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滂沱的灰白。我别无选择,脱下仅有的布鞋夹在腋下,赤脚踩着黏滑的泥浆奔向考场。雨水如冰针钻进脖子,顺着脊梁往下淌,每一步踩下,泥水便从趾缝间凉丝丝地涌上来。待到考完试回到小学教室休息处,湿透的衣裳紧贴身体,脚泡得发白肿胀,坐在湿漉漉的草席上,寒气便顺着脊骨一寸寸爬上来,啃噬着意志——考场上的笔锋尚健,可这雨却已率先渗入了骨头缝里。
终于考完了最后一场,归途竟奇迹般放晴。天空如洗,云朵温柔地浮在澄澈的蓝里。我抱着霉味愈重的草席卷,再次挤上归航的轮船。船开动了,两岸熟悉的田畈重新缓缓靠近,水声汩汩,似在低语;舱内依旧拥挤,我却靠着霉湿的草席沉沉睡去——身子疲惫到了极点,可心里却莫名踏实。
那年中考总分600分,(六门功课,每门100分:语文、数学、外语、物理、化学、政治。)我只考了420分。
多年以后回望,那五角钱的寒碜、草席的霉味、光脚踏进泥水的冰凉,竟都化作了灵魂深处的烙印。原来生命中最深的印记,未必由金玉锦绣铸就;有时正是那风雨行舟时,粗粝的草席、赤裸的双脚,在泥泞中刻下了不可磨灭的足迹——这足迹指向的远方,虽然泥泞满途,却足以让一个少年以体温焐热了前路,从此有了跋涉下去的筋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