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随着出生人口断崖式下跌，有观点提出：学生少了，教育资源过剩了，取消中高考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甚至有基层政协委员建议，用“科创项目+实践能力+综合素质评价”取代中考。
这种论调看似顺应时代，实则忽略了考试制度在社会治理中的深层意义。
今天我想以日本为镜，看看这个我们的近邻，在教育改革道路上走过的弯路、经历的教训，或许能给我们更清醒的认知。
一、日本也有“中考”，而且从未取消
首先要澄清一个误区：日本并没有因为出生人口下降而取消高中入学考试。
事实上，日本的高中教育并非义务教育，初中毕业生升入高中必须经过严格的考试选拔。日本的“中考”由各高中自行组织，考试科目通常包括日语、数学、英语等核心学科，部分学校还会加试理科或社会科，并配合面试环节。
更重要的是，日本社会对考试的重视程度丝毫不亚于中国。在日本，人们相信社会存在向上流动的可能性，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标准化考试的透明度——“只要考试本身是公平的，不论阶级、性别和出身，个体都能通过努力学习取得成功”。这种信念，与中国老百姓对高考的朴素信仰如出一辙。
日本的高中入学率早已达到97%左右，教育资源不可谓不充足，但他们仍然保留了考试制度。为什么？因为只要有优质高中和普通高中的区别，就需要一个相对公平的分配机制。
二、日本改革的教训：综合素质评价，到底便宜了谁？
有人会说：日本不是也在改革吗？他们不是也在尝试多元化评价吗？
没错，日本确实在探索改变。但观察他们的改革历程，恰恰给我们提供了最值得警惕的教训。
教训一：主观评价遭遇“公平性质疑”
2022年，东京都公立高中入学考试首次引入英语口试，由私营教育服务机构的海外员工负责评分。结果如何？家长和教育专家纷纷质疑：评分标准不透明，各家初中英语教学水平参差不齐，“那些在补习班备考充分的学生会有优势”。家长们发起请愿，征集了超过2.3万个签名要求取消口试。
更值得深思的是，岩手县曾从2004年起在县立高中入学考试中加入英语对话测验，但三年后便取消，原因是学生等候考试时间过长；福井县也在2018-2019年试行英语口试，最终因评分耗时过长等争议而搁置。
这说明什么？主观评价的高成本和不透明，是一个普遍难题，不是靠“先进理念”就能解决的。
教训二：多元选拔，最终受益的是谁？
日本高校的录取制度也在变革。如今，日本高校新生中只有约一半仅凭考试成绩录取。但这一转变是否促进了公平？
《日经亚洲评论》的调查给出了发人深省的结论：“那些负担得起昂贵私人咨询和培训课程的富裕家庭，不论面对过去以考试为中心的选拔体系，还是如今的综合评估模式，都是最终的受益者。”数据显示，在综合评估模式下被录取的大多数学生，在过去的体系下一样会被录取。
这不正是我们最担心的吗？任何非标化的评价体系，最终都会演变成家庭资源的比拼。 科创项目可以家长代劳，面试可以高价培训，综合素质可以精心包装——这些在中国已经初露端倪的现象，在日本已经得到了验证。
三、“宽松教育”的惨痛教训：减负的代价是什么？
如果说综合素质评价的改革还在进行中，那么日本“宽松教育”的教训则已经盖棺定论。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日本为了减轻学生负担、培养创造力，推行了著名的“宽松教育”方针：减少教学内容、缩短在校时间、扩大推荐入学比例。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和今天一些人主张的“取消中考”“综合素质评价”如出一辙。
结果如何？
推行近十年后，日本社会惊觉：中小学生的基础知识严重不扎实，学习能力普遍低下。 一项调查显示，有一半的高中校方认为他们的学生应该从小学开始重学一遍，另有45%的高中校方认为学生至少应该从初中开始重新学习。
更要命的是，由于公立高中扩大了推荐入学的比例和考试之外的选拔方式，很多学生失去了努力学习的动力。在国际性学习能力测试中，日本学生的成绩持续下滑，引发举国反思。
最终，日本文部科学省不得不大幅回调政策，在新版指导要领中增加教学时间和学习内容。而各地教委也纷纷废除或缩减推荐入学名额，明确规定初升高必须全部通过学习能力考试。
这是一条多么清晰的历史轨迹：以减负为名取消考试→学生学习动力下降→基础学力崩塌→被迫恢复考试。 我们真的要重蹈覆辙吗？
四、任何制度都可能被操纵：日本医科大学的丑闻警示
还有一个更触目惊心的案例。
2018年，日本某医科大学被曝在入学考试中篡改分数，对女生和复读生进行系统性压分。更令人震惊的是，随后的政府调查发现，超过10%的日本医科大学都存在类似歧视女生的行为。
无独有偶，东京女子医科大学近期也被曝出“毕业生子女”推荐入学考试存在严重问题：校友亲属的录取名额与捐款挂钩，有考生家庭在入学前捐赠超过1000万日元（约47万人民币）。学校最终被迫取消这一推荐制度。
这些案例告诉我们：任何制度都可能被人为操纵。 笔试虽然不完美，但至少分数可查、标准透明；而推荐、面试、综合素质评价，恰恰为权力和资本的介入提供了灰色空间。
五、中日对比：人口下降不等于考试可以取消
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出生人口减少了，为什么不能取消中考？
从日本的经验看，有三个层面的答案：
第一，只要学校有差距，就需要筛选。 日本的教育资源比我们更均衡，每个县至少有一所国立大学，但他们仍然保留着严格的入学考试。因为名校和普通学校的差距是客观存在的，只要这种差距存在，就需要一个让所有人服气的分配机制。
第二，取消考试不会消灭竞争，只会让竞争更隐蔽、更不公平。 日本推行宽松教育和推荐入学的结果，不是孩子快乐了，而是补习班更火了、有钱人更有优势了、普通家庭的孩子更迷茫了。那些主张“取消考试”的人，不妨问问自己：如果不用分数，用什么来保障普通家庭的孩子有机会上名校？
第三，公平是底线，改革不能牺牲底线。 日本探索综合素质评价的曲折历程告诉我们：任何改革都必须回答一个问题——这个措施能否保证公平公正？如果做不到，再美好的理念都是空中楼阁。 东京都英语口试遭遇的质疑、医科大学曝出的丑闻，都是活生生的例证。
六、结语：警惕那些听起来很美的“改革”
我并不反对改革。中考确实存在问题：唯分数论、内卷严重、学生压力大。这些问题都需要正视。
但改革的方向，不应该是简单粗暴地“取消考试”，更不应该是用那些听起来很美、实际上却可能摧毁公平的“综合评价”来替代。日本的经验告诉我们：一旦放弃了客观的考试标准，普通家庭的孩子将失去最可靠的上升通道。
人口下降，只是让教育资源变得富余，并没有让优质资源变得平均。只要清华北大和普通大学的差距还在，只要人大附中和普通中学的差距还在，就需要一个公平的选拔机制。
与其幻想取消考试，不如思考如何在保留考试公平性的前提下，让教育变得更健康、更多元。这才是真正对孩子们负责的态度。
正如一位日本学者所言：“问题的根源并不在于考试和论文之间孰优孰劣，而是我们是否应该过分依赖对人才选拔体系粗暴而简单的改革。”
以邻为镜，可以知兴替。日本的教训，值得我们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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