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议中的“取舍”:不取消高考只取消中考,海岛样本遭遇“成长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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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议中的“取舍”:不取消高考只取消中考,海岛样本遭遇“成长烦恼”

“儿子学习基础很薄弱,普通高中节奏快,我担心他难以适应。”2025年中考前夕,吴小涵的妈妈得知嵊泗县将取消普通高中录取分数线时,心情在惊喜与忐忑之间剧烈摇摆 。

2026年1月22日,嵊泗县政府官网正式发布消息:自2025年秋季学期起,这个由631个岛屿组成的海岛小县全面取消普高录取门槛,266名填报普通高中的初三毕业生全部录取,实现“愿读尽读” 。消息迅速冲出东海,引爆一场席卷全国的教育改革激辩。而在舆论风暴眼之外,一个更深层的追问正在发酵:如果中考真的可以“让位”,为什么高考半步都不能退?

“应势之举”背后:学位覆盖与生源保卫战

嵊泗的改革并非突发奇想。全县常住人口仅6.4万,2024年新生儿仅148名,人口自然增长率已连续27年为负 。嵊泗县教育局教育科科长邱晓炯向《中国新闻周刊》坦言,在这种情况下,中考选拔会异常放大学生竞争,加剧教育“内卷”,取消选拔功能是应对现实困境的“应势之举” 。

“家长并没有盲目选择普通高中,理性得超乎我们预料。”邱晓炯介绍,2025年最终选择普高的比例为81%,仍有30余人主动选择职高 。改革并非“甩开膀子往前冲”,而是设计了精细的缓冲带:学生进入嵊泗中学后,可选择科创特色班、普通班或职普融通班,高一结束后还可二次选择是否转入职高 。

然而,“全员直升”带来的不仅是欢呼。嵊泗中学高一职普融通班班主任张强发现,由于学生基础薄弱,班里能达到普通班水平的不超过五人。“有时讲完一句话,全班毫无反应”,他只能放缓进度、删繁就简 。一位初三学生家长则反映,得知“无论考多少分都能上高中”后,孩子学习的紧迫感明显下降,她不得不反复提醒:高考竞争没有消失 。

高考“底线论”:公平标尺与阶层通道

就在嵊泗改革引发“全国推广”呼声的同时,另一种声音以罕见的强硬姿态划定边界。

2026年2月11日,国际关系学院教授金灿荣在其署名文章中明确表态:“中考可以取消,但高考这条底线,半步都不能退。 ”  他认为,取消中考是为给孩子留出时间与自由度、保住身体素质,苦学的传统模式不必改变;但高考是社会维持公平的底线,是打破阶层固化的最重要途径。“取消高考,将为权贵阶层的非法手段提供合法化途径。” 

这一论断与上海两会期间的热议形成微妙对冲。2月4日,上海市政协委员、徐汇中学校长曾宪一提出“取消中高考是必然趋势”,主张以科创项目答辩、实践能力测试等方式选拔创新人才 。舆论场随即撕裂:一方向往“去分数化”的多元评价,另一方则恐惧“软实力”选拔会沦为资源与关系的角力场 。

2026年1月13日,教育部印发《关于做好2026年普通高校招生工作的通知》,全文未出现任何“取消高考”的表述,而是强调“坚持稳中求进”“严格规范管理”“进一步完善高考综合改革” 。官方的定调清晰而审慎:高考可以改,但不能废。

“生命线”之问:当选拔退场,质量如何不掉队?

“取消中考选拔功能后,如果教学质量和高考成绩跟不上,社会一定会对改革质疑。”嵊泗县教育局教研室主任刘建军的这句话,道出了所有“后选拔时代”改革者共同的焦虑 。

宁波大学教师教育学院教授刘希伟分析,中考改革的最大影响变量是人口,但最大障碍是教育资源不均衡。“只要一个地区存在顶尖高中,就会吸引优质生源,即便取消中考,也难以避免变相的选拔机制。”  换言之,取消分数线不等于取消竞争,只是竞争的形态后移、隐蔽化——嵊泗中学科创特色班的选拔、外地优质高中的生源虹吸,都在印证这一点。

浙江师范大学副教授陈殿兵则看到了改革必须付出的“磨合成本”。他在接受央广网采访时表示,任何破茧式改革都会有不同声音,“新事物要符合教育发展和学生成长规律,也需要社会给予更多耐心和支持” 。

2月5日至6日,教育部召开全国基础教育重点工作部署会,提出将有序推进中考招生改革,鼓励有条件的地区扩大优质普通高中“指标到校”比例,进一步淡化升学竞争 。但“淡化”不等于“取消”,更不意味着高考这一终极评价尺度的动摇。

嵊泗的职普融通班教室里,高一学生吴小涵正在为一次普通的年级考试做准备。中考400多分的他,入校后一度冲进年级前200名,但更多的同学仍在吃力地追赶 。班主任张强每天都要在“删繁就简”和“不降标准”之间艰难平衡。他所期待的不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制度颠覆,而是一套能让不同节奏的孩子都找到出口的系统——既不让高考的公平底线决堤,也不让中考的选拔焦虑无限下沉。

这或许正是当前中国教育改革最真实的写照:没有一剑封喉的灵药,只有无数个嵊泗在人口变迁的倒逼下,小心翼翼地为“取舍”寻找最小痛的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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