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被点亮的记忆”与“幸福的模样”这两道作文题并置于2025年山西省中考学生的案前时，一种叙事对称性便悄然浮现。两个题目，一为半命题的邀约，一为全命题的叩问。前者是时光长河里的溯洄，后者是内心情感当下的显影；前者追问光之来源，后者描摹光之形态。它们共同指向人类经验中那决定性的照澈时刻——心灯亮起时。
“被点亮的记忆”是一道填空题，却远不止于填空。那道横线是阿里阿德涅的线团，引导考生走入记忆的迷宫深处。所填之词，无论是具象的“繁花”“醋香”，还是抽象的“梦想”“青春”，都成为普鲁斯特式“非自主记忆”的触发点，如普鲁斯特所言：我们记忆最精华的部分保存在世界的气味与细节中。
这道作文题的精妙在于其辩证结构：“记忆”是沉睡的底片，“点亮”是显影的魔法，而横线上的词语则是那决定性的显影液。它要求考生不仅要回忆，更要解释回忆何以成为照亮生命的光源。于是，平凡的日常被赋予了史诗品质—祖母的花馍不是简单的面食，而是文明基因的物化；窗上的剪纸不仅是红纸的镂空，更是文化记忆的显形。
与之呼应，“幸福的模样”拒绝空洞的抒情，重要的是捕捉万象流变中幸福的样貌。这道作文题的本质是语言的救赎：将不可言说的内在体验，转化为可共享的感官文本。当考生描写“姥姥切的沾着蒜味的西瓜”时，他不仅在写西瓜，更在写一种爱的形而上学——那蒜味是生活的粗粝真相，西瓜是甘甜的生命馈赠，而皱纹里的笑容则是超越一切苦难的生存勇气。在这里，“描摹模样”与“体悟幸福”构成现象学循环：深度体验催生细腻赋形，而精微赋形反哺体验深度。幸福是母亲揉面时脊背的温婉弧线，是麦穗纠缠阳光时大地的心跳，是少年变幻手影时心底的波澜起伏。
这两道作文题构成精妙的镜像结构。“被点亮的记忆”是从现在溯往昔的回眸，是追问“什么塑造了我”；“幸福的模样”是从当下向未来的凝视，是回答“我为何而活”。它们的交汇点，恰在那“心灯亮起”的刹那—当记忆被点亮的瞬间，也正是幸福显形的时刻。
这两道作文题的设计展现了命题者的深意：考生在组织文字的同时，也在组织自己的生命经验；在寻找词语的同时，也在寻找自我。心灯之光，总是诞生于摩擦与困境的燧石之间——如少女以跆拳道撕裂“温良”茧房，她在疼痛中点燃的是勇气的烽火；如游子在南北味觉裂隙间筑起认同的虹桥，他调和的是文化乡愁的永恒矛盾。我写，故我在；我赋形，故我超越。
写好这两道作文题，需要完成三重突破。一是感官书写的复兴，二是隐喻系统的创新，三是叙事方式的探索。
暑假将尽，我到大姑家去玩。一进院子，就被窗沿下的十几盆花吸引了目光。郁青的无花果树端坐在黑瓮里，沉静安详；俏皮的吊金钟花高挑在枝头，垂丝吐蕊；嶙峋的仙人山拔剑而立，似在问“谁与争锋”；多彩的月季则依偎在一旁，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大姑，你真会养花，都开得这么好！”“都是老家的花，你奶奶走后，我就都搬下来了。现在就剩这十几盆儿了。论养花，大姑还差你奶奶远着呢！”
奶奶，花！黯淡的回忆突然被点亮，她含笑浇花的样子突然苏醒在我的脑海。是啊，奶奶生前多么爱花，三眼窑洞前满摆着的，四季轮回间怒放着的，费心费力照料着的，不正是这些吊金钟、月季、仙人山和无花果吗？
“繁花怒放窑洞前”的视觉盛宴，“醋香刺鼻却回甘”的味觉描写，“古筝弦震动手心发麻”的触觉记录，都是对虚拟时代肉身经验的重新确认。用鼻子闻、用舌头尝、用指尖触、用眼睛凝视……这个世界才鲜活。
楚音晋韵皆为归所。那节语文早读，当念到“晴川历历汉阳树”时我看到江滩的风筝在字句间升起——暖湿的江风，轮渡的汽笛，外婆手中拽紧的尼龙绳，原来早已渗进楚音的平仄里。在晋祠担任小讲解员时，我却以晋韵脱口而出：“这可是最早的十字立交桥嘞！”游客们都被逗笑了。摘抄本上，崔颢的“日暮乡关何处是”与元好问的“问世间情为何物”并排躺着，梧桐叶与海棠瓣重叠成签——原来楚地的云与晋中的梁早在我心底架起了桥。
携两城乡音是幸福模样。
走进考场时，那张号码以“420”开头，住址却印着“山西太原”的身份证泛着暖光，像在告诉我：故乡从不是出生地的标签，而是心落地生根的土壤，或许有天我会离开太原，但长江的浪会永远在梦里翻涌，汾河的风终将在某个街角重逢。成为两个故乡共同哺育的孩子，本就是一种幸福。世界赠我两个故乡，而我要做的是带着它们的烙印，走向更远的远方。
从武汉回到太原的后生，在热干面与刀削面的差异中，将“地域的割裂”融为“文化的补养”，让幸福的模样浮现于双重归属感里。其创新在于联结融合南北文化的差异。
翻腾、翩跹，打几个旋儿，荡几里地，我为一缕长风拂过山西大地，追寻幸福模样。
我向长河奔涌而至，迷蒙水雾夹杂着滚滚泥沙，汹涌翻腾，若千钧雷霆打在崖壁之上，雄伟之势，刚劲苍茫。
飞至近前，只听一位游客高举双臂叹诵着，“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他的神情如痴如醉的幸福与自豪。“黄河”，我默念着，盘旋至大河上空，一浪浪自有入木三分的钢筋铁骨，一击击自有不可比拟的力量。黄河流淌进三晋儿女的血脉，那奔腾不息的川流才是幸福笼罩的根源。
“经天亘地，滔滔而过。”这里豪迈肆意，融铸幸福血脉万千。
一篇作文就是一种人生，化作长风追寻幸福模样，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文学天赋，更是青春的力量。
那些被点亮的记忆和幸福的模样，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光源——那就是汉语本身的光芒。每一个词语都是一盏心灯，千百年来被无数人点燃，如今传递到这些十五岁少年手中。当他们写下“醋香点亮记忆”时，是在参与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当他们描摹幸福的模样时，是在为人类永恒的情感寻找新的表达式。
最终，所有的写作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在语言的照亮下，成为更完整的人。
摘自《新作文》，作者柳玉芝（太原市初中语文教研员，山西省学科带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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