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梧桐里的盛夏
去年夏天，我几乎是在和一棵树的沉默对峙中度过的。
中考的压力像厚重的云，沉沉地压下来。书桌上的试卷堆成摇摇欲坠的城墙，墙外，是父母欲言又止的关切和时钟永无疲倦的嘀嗒。我像一枚被上紧了发条的陀螺，在方寸之地疯狂旋转，心里却空落落的，灌满了风声。
唯一的喘息，是书桌右侧那扇窗。窗外，一棵高大的梧桐，用它浓密的绿荫，慷慨地为我分割出一小片晃动的光斑。烦躁时，我就盯着它看。看阳光如何费力地挤过叶缝，在桌上洒下铜钱似的碎金；看一只灰雀如何轻巧地跃上枝头，震落几滴昨夜的残雨。
起初，我看它，带着一丝怨气——瞧，它多么从容，而我如此狼狈。直到一个百无聊赖的午后，我真正地、长久地凝视它。我看见它并非静止，每一片叶子都在不易察觉地颤动，承接阳光，吞吐微风。我看见树干上斑驳的伤痕，有虫蛀的孔洞，有风雨撕裂的旧疤，也有新生的、柔嫩的青苔悄然依附。一道深刻的裂痕旁，竟钻出了一枚小小的、鹅黄色的新芽，倔强得像一个宣言。
我忽然读懂了。它并非天生从容，而是将所有的风雨雷暴，都默默吸纳进一圈圈的年轮里，将伤痕化作花纹，将压力转为向上生长的力量。
自那以后，我与窗外的相处，从对峙变成了默契的共修。我学习梧桐的姿态，将根须扎进土壤。我不会在题海前长吁短叹，而是像梧桐承接阳光那样，去理解每一道题背后的逻辑；我不会恐惧考试日期的迫近，而是像梧桐刻画年轮那样，专注地完成今日的记诵与梳理。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像极了风过叶隙的密语。我的世界，不再只有无形的压力和被驱赶的慌张，而是充满了如梧桐新芽般的突破与生长。
而今，我将走进考场。但我镇定自若。因为我明白：真正的成长，是接纳伤痕的平静，是在默默努力的时光里，安静地、笃定地，为自己刻下一圈崭新的年轮。
那日常点点滴滴的拼搏与奋斗，都是生命向内扎根的声响。
我听懂了那噪音
成长，有时是一个声音的消失，和一种滋味的苏醒。
小时候，我最怕的，是外婆洗碗的声音。饭后，厨房里总会准时响起“叮铃哐啷”的交响，尖锐，急促，永无止境。那只旧蓝瓷碗，在外婆手中被粗布打磨，发出近乎哀鸣的摩擦声，穿过客厅，钻进我试图专注作业的耳朵里，让我心烦意乱。我无数次抱怨：“外婆，轻点！碗都要被你洗穿了！”外婆总是局促地在围裙上擦擦手，嘿嘿一笑：“净了，净了才好。”
后来，我到镇上念书，终于逃离了那恼人的声音。学校的食堂宽敞明亮，用过的餐盘往回收处一放，自有流水线和高效率的阿姨们处理。
直到那个周末，我在食堂打饭。不锈钢餐盘光可鉴人，递回来的瞬间，指尖传来一阵冰冷滑腻的触感——一层未冲净的油膜。我怔住了。那一刻，胃里翻涌起一种陌生的不适，而耳边，竟无比清晰地回荡起外婆厨房里那“刺耳”的摩擦声。那声音不再令人烦躁，它变得具体而温暖，像一个固执的、关于“洁净”的承诺。
假期回家，我第一时间钻进厨房。外婆正在洗碗，水开得很小。我走过去，默默拿起另一块百洁布。“我来吧。”我说。外婆讶异地让开。我接过那只熟悉的蓝瓷碗，学着她的样子，用力地、一圈一圈地擦洗。粗布摩擦瓷壁，发出久违的“咯吱”声。
这一次，我侧耳倾听。听见了外婆将最后一丝油腻驱逐殆尽的决心，听见了外婆对生活近乎虔诚的、朴素的认真。
碗洗好了，釉面温润，泛着青色的光，摸上去有一种踏实的、涩涩的阻力。我知道，那是“净”了的感觉。我忽然全懂了。外婆那“恼人”的噪音里，藏着她对家人健康无声的守护，藏着她对物件“物尽其用”的惜物之德。
成长，就发生在我终于听懂了那噪音，并愿意亲手制造出同样声音的时刻。从嫌弃到理解再到走进那个爱的世界，我在慢慢成长。
那只蓝瓷碗盛过三餐，盛过岁月，最终，它盛满了我迟来的领悟，沉甸甸的，一如外婆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