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题：人生三次“大考”
又迎来一年一度的中高考时间，它不仅牵动着每位考生及家长的心，也牵动着全社会的心。对广大学子来说，这是十年寒窗的第一次“大考”。
30年前的初夏，同样是一个万物葱茏、空气里弥漫了“丰收和忙碌”气息的季节。我迎来了我人生的第一次“大考”——小升初。
那时候没有“双减”，更没有“施教区”，甚至还没九年制义务教育。这就是说，不一定可以直接升入相应初中，理所当然接受九年制义务教育。这是作为70后80后所面临的一道独特题目：小学毕业了，如果成绩不理想，可能就要被“淘汰”，直接进入社会的。
即便这样，也没有内卷。
那个年代却是学校遍地野蛮发展的时代——几乎每个100户至200户的自然村落都有自己的小学。学校规模不大，不设轨制，每年级最多只有一轨，班级人数可多可少，人数少则10多人，多则20多，不到30。
刚刚计划生育开始执行最严格的一个时代，平均算起来每个家庭有一个孩子在村小上学。
上学很自由，都是自己走着去的，中午还走回来吃饭，有的孩子就住在学校边上，走几步就到校。我算是不算远也不算最近，慢慢走，五分钟就可以从家门前的“康庄大道”小泥路走到学校门前。
而这个季节，村小的孩子是不上学的，他们会在家里帮衬农忙，也有趁着农忙撒欢玩耍的。你可以看到，农村一片繁忙，农民挥刀在金黄的麦地里，夜晚还可闻柴油机带动脱粒机“呼啦啦”的轰鸣声。
30年前的这个时候，我和我的小伙伴们参加完田里劳作后，要参加小升初的考试。凭我的智商水平加上同样自由散漫式的学习，我的成绩在班上能排前八，能顺利升入初中应该没有问题。
考试是在庄上的中心小学进行，为期一天：上午语文，下午数学。考试的前一天，田里的麦子已经收得光光的，有的田里已经白茫茫一片，水沤着田地里散出的那股沁人心脾、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土地的味道。蛙声阵阵入耳。
老师给我们发放了人生的第一张准考证，并制定了中饭解决方案。不过，确切地说，我觉得准考证是一张凑火的“进餐资格券”：我们凑火在大桥下一户青砖小瓦的人家吃饭，房子的格局是那个时代的主流——青砖黛瓦，门前周廊水泥台阶。那顿饭非常丰盛，以至于我所有关于那场考试的记忆就只有那顿饭的味道。因为人多，全班20多名来自北乡村小的孩子都要在那里凑火，即使每人只出了一元钱至两元钱，但菜却是异常的丰盛，西红柿、土豆、洋葱、肉、鱼、豆腐、百叶以致西瓜都出现在了我们的饭桌上。
阳光炽烈如烤，考试让人头脑发热，汗流浃背，那顿聚餐的味道不仅给了味蕾难以忘怀的记忆，也让我们的考试提供了足够的营养支撑。考试得以正常发挥，我顺利保住班级前八，顺利毕业升入乡初中。
可并不是每个小伙伴都可以像我这样“前途无忧”的。有一个家就在学校小伙伴的情况就似乎不大明朗，我们在学校拿到了成绩单，然后顺便来到他家中，他家的土灶旁乱糟糟堆了一堆，屋子里闷热潮湿，他拿着一把菜刀对着一条紫茄子切了又切。这次考试，他是班里的最后一名，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就像他手里的菜刀和茄子一样尴尬，我的心里也为他感到迷茫。
外面的知了在胡乱的叫着，而往年这个时候的广阔天地，正是我们撒欢之处。
第一次考试，虽不是我被淘汰，却让我尝到了童年除了快乐之外，还有一种滋味——叫作忧愁。
我高枕无忧进入初中。家里威胁我说，如果不好好学习也去学个木匠（不是贬低这一职业，穷人的孩子总要学个一技之长混口饭吃）。隐隐感觉到危机，初中三年似有些努力，其实也更多地在野蛮生长中度过。
三年转瞬即逝，又是在那个熟悉的季节、熟悉的味道中，迎来了人生的第二次大考。考试前，先根据自己的学习情况和志向填报志愿。那个年代，“鲤鱼跳龙门”的思想还根深蒂固，逃离农门似乎是成功的唯一定义。
跳出农门有几种选择：第一，成绩特别优异的升入海中、曲中，考取大学；第二，直接考取中等师范、卫校，成为老师、医生、护士等专业技术人员；第三，成绩还可以的，考取中专或者三流、四流普通高中，争取考取大学，或者提前成为一名技术工人。成绩差的，只不过是多了个毕业文凭——你是小学毕业，还是初中毕业。我的成绩属于尴尬型，进入海中、曲中完全不可能，只能徘徊在三流和四流高中之间，三流高中争取自费，四流高中争取公费。凭我家庭的经济情况，自费读一个还没有希望的高中有些不切实际。中专，也就是职中更符合我。
父亲淡淡口气中夹杂些戏谑，他给我的学习状况贴了个极具方言特色的标签——“二卡子”：不上不下，非常尴尬。诚如老父所言，我没有小升初的自信，更多的是和上文遭遇升学尴尬的同学一样的迷茫。我不仅给自己出了道难题，也给家人出了道难题。思来想去，我们一致认为，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与其在那四流高中浑浑噩噩，挥霍青春，还不如早点学有一技之长。
于是在志愿填报上，我们选择了极不熟悉的中专，不熟悉的学校，和不熟悉的专业。总之，我们的认知高度决定了一切。用现在通俗的话说，决定出路的不仅是成绩，还有你家里有矿没矿。
总之，填完之后自己更像一个没头的苍蝇，已经开始浑浑噩噩、飘忽不定了。
这次，考场在镇中心小学，我的考试心情完全不好，更别谈饭菜的滋味，一点印象都没有。唯一留下深刻印象、让我记忆犹新的是老师让自带餐具。我匆匆从家里拿了一只瓷碗，放在书包里，好在这只瓷碗已经完成了它中午的使命——盛了饭菜填饱了我的肚子。下午是物理和化学考试，监考老师让大家把复习资料放到门外，准备开考。我匆匆从座位上起来，提着书包跑到教室门前，同学都挤在门前，我省了个事，直接把书包从窗户扔到堆了书包的走廊上，“铛——”书包里传来一声脆响，我恍然醒悟，已经措手不及，自责、羞愧、挫败各色滋味顿时弥漫全身。
毛躁如此已经成为日常本能，可见学习情况和学习能力。
果然，中考成绩出来了，预料中的不理想。成绩刚好过四流高中录取分数线，三流高中要自费。
父母开始“施展拳脚”，为我上学的事情奔忙，找所有能找到的各种“人际关系”。城里有个远房亲戚，也是老乡，在某银行工作。他说，他有很多战友，帮得上忙。母亲托关系联系上他，看是否能帮忙。
而实际上，有资源孩子的已经早已明确了方向。他们的目标很清晰、很明确。而没背景的家庭只能在迷宫中狂奔乱转，却找不到路。
上世纪末，县城已经开始第一轮旧城改造。从丹凤桥进城后，就是团结桥，再往南就是中坝北路、新华路，路两边有四五层新砌的高楼大厦，人们穿着整齐干净的衣服，有人骑上了踏板摩托车，让我眼花缭乱。我们预约的地点在人民西路他工作单位门前，母亲和我骑着自行车，顺便驮着此行重要的物品——一盒用稻草裹着的草鸡蛋，见到了我们的请托远房亲戚。
寒暄几句后，亲戚用“鄙夷”的眼光扫了我全身上下，拍着我的头说了句：“要加营养啊。”然后接下盒子拍了拍手说，"没事，你放心。"母亲只会说，"对不起啊。"连连说了几遍。我们之间彼此都心领神会。
后来，亲戚回信可以介绍我到电大上学，他有战友在那工作，可以帮忙说情。得到这个答复，我并不高兴，因为电大对我来说也是陌生的——我理解电大就是看电视的大学，我把我的理念传播给我的父母，并且说服了他们，他们也认为电大确实不是好的学校——毕业于一个看电视的学校能有什么本事？父母决定再谋出路。此时，电大的“打击”更让我坚定了读高中的想法，我想只有在高中拼一拼，才是正确的方向。父亲也同意了我的观点。
村里有个鳏夫，说起来是同宗同姓，年纪已经七十多，但父亲得知，他有侄子在县城教育局工作，就把他的想法告诉了老人家。老人家很爽快就答应帮我们去找这个人情。至今，我都记得老人的名字。同样，带着一盒草鸡蛋给老人家，老人说什么也不肯要，再三说服，最终才同意，带着这些鸡蛋一起去找他的侄子大人。最终，在老人的死缠硬磨下，我父亲得到了局领导的一张“照顾入学”的批条，几番折腾，我有了第三次大考的机会。
有人说，你的第三次大考不就是高考吗？
对吗？对的。但又不全对。
我觉得自己人生的第三次大考就像主席当年说的“进京赶考”，但愿都能考一个好的成绩——
我们经历了高考、大学专业选择，就业、择偶以及子女教育等一个又一个的考试。
其实，除了中考和高考，考试每天都在路上，希望自己考出好成绩。
中高考的确很重要，在当下，还有很多比中高考更重要的东西，现在比拼的不仅是中高考成绩，在考试的背后，有太多看不见的“较量”在发生。当然，作为寒门难出贵子的当下，我们更应该把中、高考看成人生旅途上的一道风景，它是一个节点，而不是全部，希望它风光靓丽，但它已经不再也不能是唯一一道亮丽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