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那年春天的一个平常课间,班主任站在讲台前,宣布了我们这届学生将成为北京中考改革“第一届”的消息。“总分从去年670分降到510分,减去的是小四门——历史、地理、生物、化学,它们将不再计入中考总分,只作为学业水平评优参考。
一瞬间,我感到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奇怪的失重感。160分,就这样从我们的人生考卷上蒸发了。
我的强项恰好是被减负减掉的小四门。记得初一第一次生物课,老师带来显微镜让我们观察洋葱表皮细胞,当我第一次看到那些规则的矩形结构时,仿佛打开了一个新世界。地理课上,老师讲述板块运动如何塑造山川河流,我常常听得入迷。这些课程不像主科那样充满解题技巧和标准答案,它们满足了我对世界纯粹的好奇。
而现在,这些科目突然变成了“副科中的副科”。尽管官方说它们仍然会进行学业水平考核,但大家都知道,在不计入总分的游戏规则下,它们在我们的学习时间表上已经自动降级。
初三开学,教室后面的倒计时牌从距离中考300天开始计数。一种微妙的变化在班级里蔓延开来。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道法——这五门主科的地位前所未有地凸显。课程表被重新编排,原本属于小四门的时间大多分配给了主科。我们的书包轻了,但心理负担重了。以前,当我在主科考试中稍有失误,还可以指望用小四门拉开差距;现在,每一分都变得极其珍贵,错不起。“你们要知道,现在一分的价值比以前更大了。”数学老师在第一节课上就敲打着我们,我们的作业量似乎并没有因为科目的减少而变少。相反,主科的作业更加精细化了。我们的作业里充满了各种压轴题、创新题,老师直言不讳:“要想进入顶尖高中,主科必须接近满分。”
初三上学期期中考试后,我的各科成绩被一一摊开在眼前:数学89,差1分优秀;语文90,没有优势;英语93……如果走统招,分数排名将是唯一入场券,同学校同专业我的竞争对手将是全北京的初中毕业生。因为在我的规划里,想进入心仪的学校,总分必须稳定在450分以上。在510分的全新体系下,每一分的权重都被放大了。
被移出总分的副科,也并未真正离开我们的生活,它不像主科作业那样每天都有,但就像鞋子里的一粒小沙子,不致命,却让你每一步都走得不太舒服。我们确实需要维护副科评优,但方式更琐碎、更形式化,成为一种需要应付的额外事项,分散着本就高度集中的精力。
一天下午,难得有体育课,我和好友靠在操场边的栏杆上。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但我们谁也没有心情享受。
“我昨晚又只睡了五个小时。”小雨揉着发黑的眼圈说,“我妈给我报了个物理冲刺班,每周三次,上到晚上九点。”
“我以为改革后我们会轻松点。”我苦笑着说。
好友嗤笑一声:“减负?不过是把比赛场地缩小了,参赛人数可没少。以前670分的赛场,现在变成510分,她指着操场上跑步的同学说:“就像跑步比赛,以前是300米,现在是100米,距离短了,但竞争更激烈了,起跑时的爆发力决定一切。”
在那之前,我的家庭氛围相对宽松。妈妈一直秉持着“课堂效率最高”的原则,认为我只要跟上学校的节奏就足够了。因此,我与那种奔波于各个培训机构的补习生活是绝缘的。但中考改革的消息,正以一种新的形式,悄然渗透进家门。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饭后催我出去散步放松眼睛,而是会试探性地问:“作业都做完了吗?要不要再把今天的数学错题看一看?”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生怕给我压力,却又无法完全掩饰自己的担忧。
在学校我们不再谈论梦想或爱好,那些东西变得无比遥远。话题核心永远围绕着分数、排名、哪个老师的押题更准。一种焦躁的情绪在蔓延,一次小考的失误,可能就会让一个平时开朗的同学沉默一整天。空气里仿佛飘满了看不见的粉笔灰,吸进去,是干涩的焦虑。
中考前夕,学校组织了一次动员大会。校长在讲话中谈到教育改革的初衷:“减负不是为了降低学业标准,而是为了改变过度应试的现状,让教育回归本质。”
这番话让我陷入沉思。减少考试科目和总分,理应减轻学生负担。但为什么我们实际感受却恰恰相反?
我想到小雨的比喻。比赛场地缩小了,但参赛人数和奖励没有变。在一个长期以分数为唯一评价标准的环境里,单靠减少这160分就能不内卷吗?
真正的减负,或许不在于减少多少分数或科目。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已经在这条改革之路上留下了自己的足迹。而这条路的终点,不应只是分数和排名,更应是每一个学生能够自由呼吸、全面发展的教育环境。
改革在路上,我们也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