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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语文第2227天:露天电影

高考语文第2227天:露天电影

在搬到这个楼下有公园的地方之前,我差不多十年没看过露天电影。不记得确切的时间了,大概十年前,从外面的城市回到家里,一个假期下来,总觉得少干点事。某一天走过中心路,停下来,想起现在两层楼的地方过去埋着两根杆子,每个月都有那么一两次,杆子上拴着绷紧的银幕。一块四四方方的白帆布,四个角吊起来。一台机器发出人跑步的声音,很多人就着五彩的光粒子跳上了银幕。他们在我们斜上四十五度的高处生活,过着与我们不一样的日子。我们像做梦一样看他们,看他们怎么在另外一个个陌生美好的世界里生老病死。那些世界我们曾经是多么地羡慕,一群屁大的孩子跟着放映机,一个一个地跑遍周围的村庄,来来回回看同一场电影。谁都相信,那世界里不止这些幸福的人,这些好玩的事。可是,还有些什么,不知道,所以要一遍遍接着看。

不知道我们那一帮整天跟着放映机跑的孩子里,有谁发现了另外的人事。我是没有,若干年以后,经见了更多的世事,我常会在某一时刻发一下子呆,觉得此情此景恍惚是经历过了的,又找不出证据,就自恋地夸奖一下自己,说不定这就是电影之外的人事,在多年前还是个孩童和少年的时候,就用想象力提前发现了。我乐于这样褒奖自己,顺便重温一下当年的露天电影。我几乎没有错过一场有机会观看的电影,我说的是在中心路上放映的露天电影。它距我家不远,有人在银幕上咳嗽一声,在家里都能准确地判断出他是男还是女。

但是露天电影不再有了。那天我站在埋杆子的地方深切怀念,远游归来这世界变了样,变就变在露天电影没了。不跟我说一声就没了。多少年里,我从跟在父母后头,到自己搬小板凳坐到电影背面,到搬椅子跻身正面,再到更大了,凳子椅子都不屑搬了,站着看,先是挤在人群里站着,然后是一个人站到一边,有点冷清,内心里却颇感到悲壮的孤独,就是现在小孩都在意的,酷。年龄又大了一些,在外地念书了,真觉得自己在露天电影前得有点酷。我跟电影的距离远。而他们,我的父老乡亲,多少年如一日地,还跟电影上的人像一家子。我就在心里说,都是瞎编的,我知道。好像他们就不知道。

现在,我能看见当年脸上的倨傲是多么可笑,那种刻意的躲避和疏离是现在我所鄙视的。我果真不需要和他们在一起吗?恰恰相反,在内心里,我是多么希望能像没有离开家乡时那样,端着饭碗凑到他们堆里,肆无忌惮地把筷子伸到别人的碗里夹点想吃的菜。可是疏离是不可避免的,疏远也是无能为力的。现在每年短暂的还乡,我成了他们的客人。他们用对远道而来的客人一样的目光看我,说,回来了?难道我不该回来吗?不仅他们,就连那些一起追着放映机跑遍村庄的伙伴,也变得客气了。他们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们急于躲开,我急于逃避。怎么会这样?我们见了面突然不知道把手和眼神往哪里放了。我们都像发现了电影里的那个世界之外的人事,它们突如其来地出现,让我们在各自的眼里看到了陌生。这陌生把一起追逐露天电影时心照不宣的热情紧紧地包裹起来。好了,在故乡,我终于成了一个异乡人。

露天电影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我问母亲,她也说不清什么时候放了最后一场。那时候露天电影是多么兴盛,婚丧嫁娶,都要包一两场电影以谢乡邻。一周多了能看八场,遇事的两家同时放映。我还能想起当年哪边武打、枪战激烈就往哪边跑的景象,很多人和我一样,椅子凳子举在头顶像一群阿拉伯人。整个晚上凳子几乎都坐在我们头上,两边的电影比赛着精彩,根本没有时间把凳子安稳地放下来坐一会儿。如果没有月亮,路就是黑的,天上有星星,中心路上忙得像赶夜集。这样的夜晚,快乐也马不停蹄。

现在,乡村的夜晚安静了,空无一人似的安静,只看见灯光这里亮,那里亮。都关着门看电视,看影碟。多年以前的愿望终于实现了,我们成功地把电影搬到了自己家里。没有人在大街上溜达,闲也闲在家里,不拿出来给人看。都躲在家里,电影放给谁看。不知道放映员是不是这么想的。夜晚一下子倒退了多少年,安静得狗都不敢叫,到处都是空的,端着饭碗出来找不到人的空。

我不知道露天电影消失的时代好不好。想着让我难受。时间久了,忘了疼,只在想起“露天电影”这个美好的短语时,心里抖一下,再抖一下,就去干别的事了。搬到芙蓉里的第三天晚上,晚饭后经过楼下,看见公园广场上挂起来的银幕,身心都抖起来。

我对晓说:“露天电影。”

晓说:“哪来的露天电影?”

“一定是。”

天黑了,我趴在窗台上盯着那块银幕,直到人群聚拢过来,直到声音响起来,直到文字和人在银幕上走起来,回过头对晓说:“露天电影。嘿嘿。”

这篇《露天电影》是11月绍兴诊断性考试的现代文阅读,作者是徐则臣。露天电影,看似是“露天”,实则是“消失”。记得本雅明说过,机械复制时代终结了艺术品的“灵光”——那种独一无二的、浸润于此时此地的气息。露天电影呈现的就是“灵光”:银幕是活的,人群是活的,还有放映机的哒哒声、黑暗里传来的咳嗽声……而电视把电影搬进千家万户的那一刻,技术的胜利便宣告了共同体的溃散。世界,变空了。

除了露天电影,文章还写了我们与家乡的关系。回乡时“急于躲开”“急于逃避”的双手与眼神,写出了我们返乡的困境:疏离一旦发生,便再无和解的可能,连乡音都成了客套。是啊,“疏远也是无能为力的”。

露天电影消失了,我们,也失去了彼此。“心里抖一下,再抖一下,就干别的事去了”。(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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