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人格
屈原在《橘颂》中以橘比德,赞美橘树的“深固难徙,更壹志兮”,希望自己养成“独立不迁”“横而不流”的独立人格,做到苏世独立。嵇康身处魏晋易代之际,面对异常险恶的政治环境,宁可打铁自给,也不愿与司马氏合作,始终保持着人格的独立。
嵇康拒绝被同化的独立人格,使他不刻意去寻求被群体接纳,始终能清醒地保持独立思考,在作品中表现出不同流俗的孤傲。刘勰评价他的作品“实志高而文伟”,就在于读者能感受到他人格的真实,引发了后世学者强烈的阅读共情。
此后,陶渊明在乱世之中选择了归耕田园、退守本心,通过塑造自己不慕荣利的隐士形象,书写了人格的独立。李白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傲岸姿态与驰骋飘逸的才思,写出了独立的人格,让世俗标准在他的飘逸不拘面前显得格外渺小。
道德人格
在《论语》中,孔子将君子人格作为道德人格的经典范式。他推崇的道德人格,是以“仁”为尺度,以“君子”为行为准则。在孔子看来,“仁”是人之为人的根本,是一个人对他人的关切、同情、理解、支持和爱护。仁爱的人常通过“忠恕”来处理人际关系。忠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有乐观其成的利他心态;恕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设身处地的理解,是强烈的共情能力。
在价值追求上,他以道义为准则,强调做人做事要符合群体共识;在日常生活中,他要求大家心胸开阔,光明磊落;在处世态度上,他主张与人和谐相处,不卑不亢。可见,儒家着力塑造的道德人格,不回避现实,不寄望来世,不遗世独立,注重在每一天的待人接物中,不断学习,自我反省,将道德要求一点点地化为自身的心性修为。
理想人格
苏轼一生都在坚守独立的理想人格。他在王安石变法时,对“青苗法”提出了尖锐批评。当旧党上台废除新法时,他又反对矫枉过正。独立的立场让他不断受到排挤,辗转黄州、惠州、儋州,颠沛流离。但他始终能在逆境中自适,有面对苦难的旷达,使每一次贬谪都成就了精神超越的文学书写。
苏轼具备强大的逆境转化能力,能随时随地沐浴在理想的光芒之中,生活在超然物外的精神境界之中。他在黄州制作东坡肉,在惠州试图造酒,在儋州与百姓劳作。这让苏轼未被尘俗中的身份所定义,总能在现实困境中找到生活的乐趣,活出与众不同的自己。他用道家顺其自然的态度观察万物,将苦难视为生命体验。被贬黄州,他发现了“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的趣味;再贬岭南,他找到了“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自得。在连绵不断的贬谪中,苏轼并非没有痛苦,但他凭着走出苦难的理想,迅速消化负面情绪,将生活的艰辛与苦难升华为独到的文学书写。他可以允许痛苦存在,但绝不让痛苦主宰自己的生活。
屈原、陶渊明、白居易、苏轼、辛弃疾的作品之所以能打动无数读者,就在于他们终其一生,都在讴歌自己的理想,书写完美的自我追求和不懈坚持。他们一以贯之的做法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在无法改变环境时,持续塑造想象的文学景观,来安顿自己的理想生活。
健全人格
健全人格是指一个人的生理机能、心理状态、自我认知、社会适应等方面时刻处在协调、平和、自洽的状态之中。
在阅读文学作品时,最能体会到作者如何战胜自我的偏狭,成长为健全人格。一是有自知之明。能够接纳自我不足,清醒认识自己的局限,在精神上不再内耗。陶渊明曾说自己“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当他认识到自己“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本心之后,坚定地选择归隐田园,哪怕再艰辛也无怨无悔。
二是在逆境中保持本心,增加生命的韧性。苏轼在“乌台诗案”后被贬黄州,能以“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态度面对困境,在人生低谷中写下文学的巅峰之作。
三是和谐的人际关系。作家们能在生活中与外物建立平等、深情而不依附的人际关系,与自然息息相通。杜甫对自然,能够做到“一重一掩吾肺腑,山鸟山花吾友于”的真诚;对好友,能做到“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的体贴。这就使得他在生活中,能够随时随地获得慰藉,写出惨淡人生中的真诚微笑。
四是稳定的价值内核。人格健全的作家,不会因外界评价而轻易动摇,他们有能力、有眼光在生活中发现不期而遇的美好。孔子向往“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刘禹锡能欣赏“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陆游能在雨天“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生活的诗意盎然,使作家们不再纠结人生中的各种不顺,随时能看到周边的勃勃生机,始终保持着强大心理韧性,在挫折面前不崩溃、不失态。
节选自《光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