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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的高三,在我以前的认识里,是大杀四方、血雨腥风的修罗场。
韩剧《天空之城》、《毕业》,纪录片《学习的背叛》,都曾让我对韩国教育产生一种近乎窒息的想象。
去年,B站顶流“食贫道”的《首尔夏天》,又把这种印象推向了极致:
来这儿(大峙洞)补习的学生,平均一周上10-12个补习班。
周一到周五,每天要上3-6小时,周末则是全天候,早上10点到晚上10点。
韩国法律规定,晚上10点以后补习班不能开,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你可以看到,那些教室的窗户都被木条封住了,根本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补习…
学得累了,就去隔壁的医院打营养针,抑郁了,想死了,旁边还有精神科,做完心理咨询,回来继续卷…
似乎,韩国人已经“卷”到非人类承受的程度了。
今年三月份,我战战兢兢地迎来了女儿的高三。一晃,大半年过去了。
今年韩国的修能考试(当于中国高考),是11月19日。
作为一个高三妈妈,我的任期只剩不到二十天。
有些东西,想趁还没有忘记,记下来。
也有一些事情,想趁还没有尘埃落定,说出来。
先看一张转账单吧。

这是上个星期,一家应援公司支付给女儿的酬劳:20万韩元。
扣税以后实际到账193400韩元,折合人民币大约960元。
这是女儿人生中的第一份商单。
两个月前,一家应援公司联系女儿,希望在她的Instagram账号上推介一首歌曲。
女儿问我:
“妈妈,我可以接吗?”
我第一反应当然是拒绝。
高三了。学习耽误不得。
但她说,整个视频编辑出来只需要三十分钟。
“就当换换脑子。”
我想了想,同意了。
对方是一家正规公司。因为女儿未成年,由爸爸作为监护人代签合同,酬劳也通过爸爸的账号转账。
于是,一个正在准备韩国高考的高三学生,利用半个小时,完成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份商业合作。
在很多人看来,这大概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高三还玩Instagram?
还接商单?
父母居然不管?
一家人是不是脑子瓦特了?
可是有谁知道,一个“不务正业”的孩子,背后究竟藏着一家人多少年的愤怒、心疼、撕扯、抗争、妥协与理解呢?
这恐怕不是一张转账单能够说明的。
女儿勉强算是“别人家的孩子”。学习从来不用父母督促,也没有经历过我们通常意义上的“中二病”或者青春叛逆期。
但从很小的时候,她就是一个主张特别强烈的孩子。
四岁的时候,她说:
“我要当明星。”
我和她爸爸都是五音不全、四肢僵硬的人,视练歌房和舞厅如刑场。怎么会鼓励一个遗传上就天然处于劣势、外貌也并不出众的小女孩去娱乐圈闯荡呢?
我指着她眉间疤痕说:
“本来你是可以的,可惜去年在妈妈老家摔了一跤,缝了好几针。演艺公司不要破相的小孩。”
她没有沮丧。
“不能当明星,那我就开演艺公司,管理明星。”
四岁的小孩,就这样给自己换了一条赛道。


女儿额间的疤痕至今仍隐约可见
五岁的时候,她刚刚自学韩文,就开始策划自己的“公主时装秀”。
她画了一张图。右上角那个小人,是她自己,正在演播室里指挥;另一个小人,是工作人员,负责安排公主们走秀。

后来,她又把幼儿园里的小朋友们都纳入自己的麾下。
有人跳现代舞,有人跳芭蕾,有人演木偶剧。大家立地“出道”了。

八岁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写经营企划书。可惜那张纸后来弄丢了。
但她的策划能力在同期做的中、韩、英、日四语饮料广告中可见一斑。
女儿喜欢听歌,也喜欢唱歌。
每逢年节聚会,在我们这个三代人都不怎么会唱歌的大家族里,她总是被爷爷奶奶、伯伯姑姑们围在中央献唱。
票房收入非常可观。基本能够覆盖一整年的零食费。
学校里举行才艺表演,她也从来不谦让,为班级和自己挣回来不少荣誉。
那个时候,我和她爸爸只是如释重负地想:好歹将来的社会生活不会有我们那样的压力了。韩国人吃肉喝酒以后都喜欢去练歌房,那个时候我俩只能尿遁。
2
为了祝贺女儿考进一所竞争激烈的中学,也为了辅助她学习,姨妈送给她一台苹果iPad。
女儿如获至宝。
她开始长时间观看女团演唱视频,又自学视频剪辑,经常弄到很晚才睡觉。
循循善诱、苦口婆心没有用。
威逼、惩罚之下,她终于答应晚上不把iPad带进房间。
有一段时间,我发现她明明晚上十点上床,早晨七点起床,却哈欠满天,黑眼圈比我还重。
当妈妈的人身上,大概自带雷达。反常之下,必有妖。
有一天晚上,我特意定了凌晨两点的闹钟。
闹钟响后,我悄悄推开女儿的房门。
床上鼓起一个大包。
我掀开被子。
女儿正躲在里面,十指翻飞,在iPad上噼里啪啦地剪视频。
那一瞬间,血一下冲到了头顶。
我咬紧牙关,才没有让自己浑身发抖。
一把抢过iPad。
当着她的面,我把那台崭新的机器压在膝盖上,两只手同时向下按。
只听“咔嚓”一声。
一台崭新的iPad,被我活生生掰碎了。
此后两年,直到初中毕业,女儿手里只有一部老式翻盖手机。
只能打电话、发短信。
现在回头看,我当然知道,那是一种非常粗暴的教育方式。
但那时候的我,只是害怕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把自己毁在一块屏幕里。
那台iPad至今仍放在我的抽屉里,提醒我最该控制的是自己的脾气。
有意思的是,就在那短短一年里,女儿经营的YouTube账号总观看量超过了两亿。
虽然我很想不通。不就是几个小女孩唱唱跳跳的视频吗?为什么一条视频可以有几百万浏览,十几万点赞和留言?
因为不是原创,而且都是30秒以内的短视频,这些泼天流量并没有给女儿带来一分钱收入。
后来反而因为版权问题,被一家大型传媒公司连续投诉。申诉机会都没给,账号直接被封。
我当时暗暗松了一口气。
封了好。
正好集中学习。
女儿后来如我们所愿,进入外语高中。第一次模拟考试,就拿到了班级第一。
真正实现智能手机和iPad自由以后,她反而减少了电子屏幕时间。
她告诉我:
“周围同学都很自觉,我也不好意思一直玩。”
高二中秋节,她去爷爷家,闲着没事,创建了自己的Instagram账号。
上传几个视频以后,三天就有了一千多名订阅者。
一年过去,现在已经有三万多订阅。(千万不要好奇她的账号,我不知道,也不关心,只是提醒她注意版权,不要惹官司。)
因为内容比较垂直,粉丝黏性也高,终于引起了传媒公司的注意。
于是,广告找上门来了。
我认真写了两年公众号,虽然只写了五十来篇文章。但几乎每一篇都是自己一点一点手搓出来的,动辄五千字以上。
关注我的人,满打满算两千三。
女儿只需手指头点点,偶尔发些视频,就已经有三万多订阅。
不得不承认,她在网络媒体这件事情上,似乎真的有一点天赋。用现在流行的说法,叫“网感”。
她还雄心勃勃地告诉我:
“高三毕业以后,我要在小红书和抖音开账号,进军中国自媒体。”
我说:
“你要是不小心成了网红,拉你妈妈一把啊。”
但女儿认真地纠正我:
“我的目标不是当网红。有影响力的IP,将来找工作会很有利。我想毕业以后去Netflix、CJ这样的影视传媒公司工作,以后成立自己的企划公司。”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十年前,我读高三的时候,唯一的目标就是考上大学。
至于大学以后做什么,怎么成长,未来从事什么职业,我几乎没有概念。
而这个月刚满十八岁的女儿,在高考之前,就已经开始设计自己未来的人生。
那么,我为什么要替她规定什么时间该学习,什么时间能娱乐?
又凭什么认为,我所理解的“努力”,一定比她自己更接近正确答案?
3
以前听人说,家里有高三学生,要提前跟楼上楼下、左邻右舍打招呼,希望不要有噪音影响孩子学习和休息。
也有同事陪着高三的儿子学习到凌晨。等孩子睡了,自己才睡。从那时落下了难以入睡的毛病。
我们家却完全不是这样。
爸爸一如既往地看高尔夫球赛。
妈妈在家招待中国朋友。
弟弟带小朋友来家里玩。
女儿也没有什么大的不满。
因为她每天十点晚自习从学校回来以后,往往不是抱着手机,就是抱着iPad,听歌、追剧、剪视频,一直弄到十二点,有时候甚至一点多。
她反而是家里最后一个睡觉的人。
要说打扰,那也是她打扰别人。半夜洗澡吹头发。
学校的口号是“一个学生都不能瘦着离开学校”,伙食足够好,我没有特意为她准备营养餐。唯一的“高三待遇”就是一大盒红参口服液。
女儿喜欢在课间和同学八卦明星。每个学期参加演讲、唱歌比赛。主管两个社团。担任班干部。周末带同学去汉江看日落,排队喝霸王茶姬。邀请同学来家里做迪拜巧克力。假期听演唱会、出国旅行。
所以她的同学都觉得,她的高中生活过得游刃有余。
只有看过她无数次情绪崩溃的老母亲知道:她其实学得非常压抑。讨厌考试,害怕考试,但又依赖考试带给自己的确定感。
很多时候,她是靠意志力硬撑。
她不是不想。是真的做不到长时间心无旁骛地学习。
只有到了全国模拟考试、期中考试、期末考试前两周,她才能暂时放下那些娱乐,全身心投入。
如果没有完成当日既定的学习任务,哪怕是到家门口了她也不进去。站在楼梯间,把该背的东西背完,才回家。
因为她知道,一旦进了自己房间,就什么都不想学了。
所以我们选择放手。
一方面,是相信她知道轻重缓急。
另一方面,也是心疼。
学习已经这么辛苦了,如果那些娱乐时间能让她放松一些,快乐一些,为什么要禁止呢?
所以,再回到文章开头。
“食贫道”拍到的那些场景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大峙洞的补习班是真的。
凌晨仍然亮着灯的教室是真的。
给孩子打营养针的医院是真的。
精神科也是真的。
但真实存在,并不等于具有普遍性。
极端样本之所以容易被看见,恰恰是因为它极端。
就像我家的女儿。
一个高三学生,在备战高考的最后两个月,还在玩手机、接商单。
这同样是真的。
但这显然也不能代表韩国高三学生的平均状态。
韩国最新的官方统计显示,全国中小学生参加课外教育的平均时间为每周7.1小时。
注意。是每周,不是每天。
而且2025年,无论课外教育参与率还是平均参与时间,都出现了下降趋势。
大峙洞是真实存在的韩国教育内卷极端样本。
它并不是一个普通韩国中产家庭每天生活的平均值。
当然,我也绝不否认:
韩国高考依然是全世界最残酷的升学竞争之一。
甚至在某些方面,韩国学生比中国学生更惨烈。
因为中国高考更像是一场在终点设置了一个巨大关卡的比赛。
而韩国的升学,更像是一场从高一开始,就不断被记录、被评价、被筛选的长跑。
不是一刀斩首,而是一刀一刀地凌迟。
韩国大学招生,主要有两套核心机制:
随时招生(수시)和定时招生(정시)。随时为主,定时为辅。“随时招生”主要看学生在校成绩,学校活动,社团,探究活动,出勤率,相关专业性,有的学校看面试,有的学校要求高考最低成绩,全国平均占比80%左右,首都圈66%,最多申请六个志愿,但有一个不可逆的关键规则,只要被“随时招生”任何一家大学录取,就自动丧失“定时招生”的资格;“定时招生”根据修能(高考)成绩进行招生。。
这才是韩国升学真正让人紧张的地方:
高考并不是唯一决定命运的那一天。
孩子从高一开始,就已经进入了一个漫长的评价体系。
4
女儿因为校内成绩还可以,学校活动和社团参加得比较积极,所以选择了随时招生。
她一共申请了六个志愿。
其中三个要求面试。
一个要求修能最低等级。
这时候,韩国高考另一个让很多中国读者陌生的概念就出现了:
等级制。
韩国目前实行的是九等级制。
它不是简单地看绝对分数,而是按照相对排名划分。
假设一百个人参加考试:
前4%是1等级;
接下来的7%是2等级;
再往后12%是3等级……
一直到最后的4%为9等级。
所以,当韩国大学告诉你“修能最低等级要求”,它并不是简单地说“考到多少分”。
而是:
你的国语、数学、英语和探究科目中,指定的三科或者四科等级之和,必须达到学校规定的标准。
否则,即使前面的校内成绩已经通过,也可能因为修能没有达到最低要求而失去资格。
这就是韩国升学最让人神经紧绷的地方。
你永远不知道,前面哪一关会成为最后一道门槛。
面试更是凶险。
第一轮初审,通常按照招生人数的3到4倍筛选。意味着第二轮的面试,要打败三分之二甚至四分之三才能被录取。
学校会有专门的升学顾问老师指导学生准备面试。
但僧多粥少。
所以几乎所有申请名校的学生,都会接受校外面试训练。
学校和专业怎么选择,申请书怎么写,个人陈述怎么准备,这些事情女儿基本都是自己搞定的。我们也因此省下了好几个“W”。
面试准备我们直奔大峙洞——首尔的“海淀黄庄”,房价是全韩国最高一档,被称为是韩国私人教育的圣地,聚集了全韩国竞争最激烈的培训学校、最好的老师和最先进的教学方法。不足0.8平方公里的区域中,有1400多家补习机构。
女儿说一百多人的教室,要提前一个小时去,才能坐到前面。
她说的时候有些忐忑。又有一点兴奋。
高手如云。
前途莫测。
我在一旁听着,突然觉得这句话似乎不仅仅是在形容一间补习教室。
十八岁的人生,不也如此吗。
没有人知道自己最终会坐在哪里。
也没有人知道,自己究竟能走到哪里。
所有的努力,不过是在黑暗里,一点一点给未来增加一些可能性。
今年11月19日,女儿将参加修能考试。
接下来一个月,她的面试、考试和录取结果会陆续揭晓。
对此,韩国人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
뚜껑을열다——打开盖子——才知道三年究竟熬成了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