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幢幢的那些夜晚,是我初中三年最亮的一段日子——————————
人到中年,我总想起那间教室。
它老是停电,老是昏黄,老有人在昏黄里笑出声来。
01
灯不亮,但够用
初一上晚自习,停电是常事。
煤油灯于是成了必备工具。几个同学围坐一圈,借着中间那盏灯的微弱光亮看书做题。
灯罩是玻璃的,暖黄色的光从罩子里透出来,打在书页上,像镀了一层旧时光。
灯光不亮,但够用——够我们看清书上的字,也够认出对面同学脸上的表情。
教室里多盏灯点着,灯影幢幢,把有些同学的身影投到墙面上。调皮的家伙对着影子做几个鬼脸,逗得大家都笑了。
在那样的氛围里,学习是一件很惬意的事。
当然,也有觉得无聊、或者太困的时候。
印象中某个晚上,我在温柔的灯光轻抚下,慢慢进入了梦乡。
突然,感觉脸上有液体状的物体爬过。
睁开眼,只见班主任唐老师正一手端着墨水瓶,一手拿着蘸了墨汁的毛笔,一脸严肃地看着我。旁边的同学捂着嘴偷笑。
我慌忙从课桌上爬起来,一边伸手往脸上擦。这一擦,旁边的同学笑得更大声了,唐老师严肃的脸上也忍不住挂上了笑。
原来,我把自己擦成了一张花脸。
02
九点半之后的时间,是抢回来的
到了初三,倒没怎么停电了。
时间对每个人都相当宝贵。晚自习九点半结束,总还有不少同学硬是坚持到教室最后熄灯的那一刻。
还有些特别勤奋的,经常蹑手蹑脚早早起来,在教室里秉烛晨读。
我也是偶然一次听同床的同学提起,两人还特意相约在某天早上五点醒来去教室学习。
但那天之后,我们的睡眠完胜了勤奋——就早起努力了那么一回。
回想那些在中考前半个多学期、甚至更早,就天天早起的同学,他们的意志力和执行力,真不是我等能比的。
后来,那些特别勤奋的同学,大多数都考上了中专。
那时候,考上中专就意味着跳出农门、跃过龙门,毕业就能分配到县里或乡镇的相关单位。如今的他们,已是县里各部门的领导了。
当年的起点,就是一张窄窄的课桌。而能不能走出那张课桌,靠的是能不能一直坚持。
03
校园里那些照不到的地方
那时的晚上,校园除了教学楼和宿舍的几盏灯还算明亮,其他地方灯光极少,也格外暗淡。
很多角落是没有灯光的。而在那些黑暗的笼罩下,发生过不少至今想起来还让我心里发毛、后背发凉的事。
宿舍在学校一个角落的院子里,那边没有厕所。上厕所要走几百米,去教学楼后面的公共厕所。
夜深人静、漆黑一片的时候要起夜,先得在被窝里跟自己的膀胱做尽思想工作。
实在憋不住了,才鼓起勇气叫醒要好的同学做伴,借着手电筒的光束,一路小跑冲向厕所。
解决了内急,正要往回走——突然听见某处的树上传来夜鸟的叫声。
"咕咕咕""呜——呜——",低沉,悠长,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我们一下子怔在原地,谁也不敢动。
几秒钟之后,环顾四周没有动静,两人赶紧慌不择路地跑回宿舍。
还有比这更让女生担惊受怕的——每学期的夜晚,总会有那么几回小偷光顾。
那时没有宿管老师,学校保安也没几个,夜里巡查是固定时间快速走一圈。男生宿舍就在旁边,也被光顾过几次,但往往被男生们群起而追之;要是被逮住,少不了一顿拳打脚踢。
于是,女生这边就成了小偷的重点光临区域。
他们一般挑周末返校的晚上来。因为学生们多少从家里带了些生活费。钱不多,但小偷应该更穷吧。
所以我们每晚睡前都要检查门有没有栓好。要是某天早上早起的人发现门没锁,大家就一起追责最后一个进门的同学。
就算门栓好了,小偷也有办法。
他会趁着窗户没栓牢,扒在窗上,用钩子把挂在床头或床边的衣服、书包勾出去,翻遍口袋之后再扔到宿舍后面的屋檐下。
有一年,我们的寝室正好是宿舍区最边上的一间,而我和同伴睡的上铺,位置紧挨着窗户。
有天晚上,我被同床的异常情况惊醒了。
睡在另一头的她,身子缩在被窝里发抖。
我赶紧拍拍她:"小芳,你怎么啦?"
"有、有小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有小偷——"我喊了一声大的。
寝室里大部分同学都被喊醒了。有人开了灯,才发现靠近我们的那扇窗户被打开了,同床放在床头的外套不见了。
幸好,带来的生活费没放在衣服里。
邻近的同学也赶紧检查自己的东西,好在都没少——小偷应该没待多久。
还是在这间寝室。又一天晚上,我在睡梦里被一阵吹进来的凉风惊醒。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床那头的窗户上贴着一个人影。
"呀,小偷!"
我浑身一激灵,脑子一片空白。条件反射地把头钻进被窝里藏起来,想喊,根本喊不出声。
缓了好一阵,才在被窝里憋出三个字:"有小偷。"
声音不大,但小偷听见了。接着,是跳窗声和越跑越远的脚步声。
好在同床已经有了经验——衣服再也不往床头放了。
04
剩下的时间,都用来玩了
除了这些不愉快的小插曲,整个初中三年过得开心又快乐。
学业上一直还过得去,跟自己的努力程度也算持平。除了数学有些不上道,其他学科不用太费神。
比较擅长的是语文。初中才开的英语,启蒙老师以前是教语文的,去进修了一段时间回来带我们班。反正那时主要靠记单词,不考口语,发音不准也没关系。
其他时间,都用来玩了。
课间的花样不少。虽然没什么体育器材,但可以去抢水泥乒乓球台;没抢到也没关系,那就跳皮筋、踢毽子,或者用书本当球拍、把毽子当球,两两对打。
要是人多,那就大家一起丢手绢。
每学期,学校还会组织去镇上的电影院看一场电影。
几个班级一起排着长队,沿着马路一侧走,穿过镇上的街道,再拐进区政府前的小路就到了。那电影院,应该就是区里开会用的大礼堂。
印象最深的,是那部火爆全国、看哭所有观众的《妈妈再爱我一次》。
进场之前,每个学生手里都攥着一张纸巾。出场的时候,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红的。
返程回校的路上,大家都还沉浸在电影情节里,一路上安静得很。
05
十月的蜜橘
秋天是最值得期待的时候。
学校有一片柑橘林。每到十月底至十一月,蜜橘熟了,学校就安排时间,通知每个班级派人手去采摘。
采完之后,学校按当年的收成,分给每个班级一定数量的果实。
蜜橘分到班级、发到我们手上,大家一起剥、一起吃。
新鲜的橘子散发着甜润而微酸的清香,弥漫在教室里的每一个角落。
—————后记———————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缺:缺电,缺灯,缺钱,夜里连上趟厕所都要先壮起胆。
可那时候,好像又什么都不缺。
一张五分钱的电影票,能哭湿整包纸巾;十月的蜜橘发到手上,剥开的一瞬间,甜润微酸的清香就能漫过整个教室。
如今什么都有了。
只是再没有那样一盏灯,能让我凑过去,舍不得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