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书房记
陈斌
①父亲的书房在堂屋东侧。推开花梨木门，先看见窗下横卧的老柏木书案，案头放着只青瓷檐烯镇纸，嘴里衔的铜钱早被摩挲得发亮。父亲总说这屋子是“借来的清静”，毕竟十步开外就是灶间，油烟气常顺着门缝往里钻。可那些年我总觉得，这方天地里藏着比灶上蒸笼更浓的活气。
②从我记事起，父亲每日雷打不动要在书房消磨两个时辰。鸡叫三遍时，窗纸还泛着蟹壳青，便能听见砚台舔墨的沙沙声。【甲】父亲抄书的姿势像株老松，脊梁永远挺得笔直，右手执狼毫，左手五指张开压着宣纸。我蜷在太师椅里看他写字，墨香混着陈年纸页的霉味儿，在晨光里织成细密的网。
③书架是祖父留下的老货，榫卯接缝处蛀出蜂窝似的孔洞。最上层码着线装《昭明文选》，蓝布函套被蠹虫啃出星点窟窿。父亲每年惊蛰要晒书，竹帘子铺满院心，古籍们躺在春阳下舒展筋骨。我蹲在书堆里翻找带插画的，父亲擎着鸡毛掸子轻扫书页，絮絮说着某册宋版书的掌故。槐花落在摊开的《水经注》上，他捡起来夹进书页当书签，说这是“与古人共饮一盏春”。
④十二岁那年，父亲允我在他案头临帖。他裁了毛边纸订成本子，封皮用姑母织的土布糊了，摸上去粗粝似砂纸。初学《多宝塔碑》，手腕总不听话，竖笔歪成醉汉。【乙】父亲立在身后，伸出食指点着某个字：“这一捺要像春燕掠水，起笔蓄势，收尾轻扬。”说着捉住我手腕带了两笔，墨迹果然生出翩跹意态。
⑤梅雨季最难将息。书房砖地返潮，糊墙的报纸洇出黄斑。父亲在书架底下垫了石灰包，又把线香切成段，塞进《杜工部集》的书页防虫。有回暴雨冲垮了屋后阴沟，浊水漫进门槛，他连夜把善本书搬到床顶。我举着油灯照明，看他赤脚蹚水，青布衫下摆滴滴答答淋着水，嘴里还念叨：“可惜了刚抄的《赤壁赋》……”
⑥腊月里书房最是暖和。父亲把火盆挪到案下，煨着陶罐煮茶。我趴在他膝头背《滕王阁序》，炭火噼啪声应和着吟诵，背到“落霞与孤鹜齐飞”，他忽然从棉袍内袋摸出块芝麻糖，掰了半块给我：“当年你祖父教我念这句，也说文章如糖，含在舌底才知回甘。”糖块在齿间化开时，窗外的雪正簌簌落在瓦楞上。
⑦我离家求学那天，父亲往我箱笼里塞了本手抄《声律启蒙》。翻开扉页，有他新题的跋：“戊寅年霜降，小儿赴省城就学，灯下重录旧书以赠。笔墨拙劣，然父子二十载晨昏相对之情，尽在勾画之间。”火车轰隆声里，我摩挲着纸上未干的墨渍，想起临行前夜，他在书房教我装订册页，浆糊的甜香缠着月光，在窗棂上流淌。
⑧后来我在城里有了自己的书房，父亲却不肯搬来同住。去年秋天带女儿回去，小丫头盯着他画朱砂栏，看得入神。父亲把着她小手写“人”字，一撇一捺竟比给我示范时更轻柔。“当年教我运笔如使犁，如今带孙女倒像绣花。”我打趣道。父亲不答话，只把孙女的处女作夹进《颜氏家训》，枯瘦的手指在泛黄纸页上停了许久。
⑨上个月接到父亲电话，说老屋漏雨，书房西墙洇湿了大片。赶回去见他正用棉纸吸《朱子语类》的水渍，白发上沾着蛛网。“这些书跟了我六十年，比你还经老。”他笑着递给我棕刷，让我帮着晾晒《楚辞集注》。春阳透过竹筛落在书页上，宋体字在光尘里轻轻颤动，恍惚又是四十年前的光景。
⑩前日整理父亲寄来的包裹，层层油纸里裹着那方蟾蜍镇纸。附信上说：“近日目力不济，笔墨俱捐。此物伴我甲子，今付尔存念。”我将镇纸摆在案头，铜钱上的绿锈蹭着掌心，仿佛还能触到父亲握笔时留在上面的体温。夜雨敲窗时，恍惚听见老书房里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混着父亲当年的吟哦：“……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⑪前院石榴树又开花了。父亲在信里说，今年晒书时特意把我的旧描红本摊在日头下。“纸色虽黄，笔锋犹劲。犹记尔幼时习字，砚池结冰仍不肯辍。”我在回信里夹了女儿临的《兰亭序》，他特意打电话来说：“小丫头的悬针竖比你当年稳当。”说着咳嗽起来，声音却带着笑。
⑫前夜梦见老书房。父亲还是壮年模样，正给《东坡志林》补蛀洞。我仍是总角小儿，踮脚够架上的《山海经》。醒来开灯，见案头蟾蜍镇纸沐在月光里，铜钱孔中漏下银辉点点。忽然记起父亲说过，这铜钱是光绪年间的老物，辗转百年，竟成了系住三代人的绳结。
（有删改）
1.作者回忆了与书房有关的人和事。阅读第②-⑧段，补全下面内容。(4分)
从记事起，“我”会蜷在太师椅里看父亲写字；父亲每年惊蛰晒书时，___①___。十二岁那年，“我”在父亲指导下于案头临帖；梅雨季，___②___；腊月里，父亲煨罐煮茶，___③___。离家求学时，父亲送“我”手抄的《声律启蒙》，临行前夜在书房教“我”装订册页。去年秋天，___④___。
2.文章语言生动形象，富有画面感。请从【甲】【乙】两处中任选一处，说出句子的表达效果。(4分)
3.文章中多次出现“青瓷蟾蜍镇纸”，分析它在文中的作用。(4分)
4.文中父亲对书籍的珍视体现在很多细节里，如老屋漏雨时他“用棉纸吸《朱子语类》的水渍，白发上沾着蛛网”。阅读文章，完成(1)(2)题。(4分)
(1)请在文中再找一处细节描写的句子，摘抄下来。(2分)
(2)你或身边的人有哪些爱护书籍的细节？请举一例进行描述。(2分)
参考答案
1．示例：①“我”在书堆里翻找带插画的书，父亲扫书页、说掌故、捡槐花当书签 ②父亲在书房想方设法防潮防虫，“我”举灯照明陪父亲抢救被淹书籍 ③“我”趴在父 亲膝头背书，父亲给“我”糖吃并回顾往事 ④父亲耐心教孙女写字，将孙女的作品 夹进书中
（共 4 分。共 4 空，每空 1 分。有其他答法，视其合理程度给分）
2．示例 1：甲句运用比喻的修辞手法，将父亲抄书的挺拔姿势比作老松，又以“执”“张开”“压”的一系列动作，生动形象地写出了父亲郑重、认真书写的样子，表达了“我”对 父亲的赞美之情。
示例 2：乙句运用语言、动作描写，再现了父亲教我写字的场景。父亲用“春燕掠水”的生动讲解，为“我”指点迷津；用“伸出”“点着”“捉住”“带”等动作描写，表现 了父亲用心教“我”写字的过程，表达了“我”对父亲的敬佩之情。
（共 4 分。修辞或描写手法，1 分；表达效果，3 分。有其他答法，视其合理程度给分）
3．示例：青瓷蟾蜍镇纸在文章首段出现，“被摩挲得发亮”暗示其使用次数之多、时间之长。父亲晚年，将镇纸寄赠于“我”，触发“我”对父亲的思念之情。结尾镇纸再次出 现，引发“我”的慨叹，与前文形成呼应。青瓷蟾蜍镇纸不仅是老物的传递，更是亲情 延续、书香文化传承的见证。
（共 4 分。结合内容分析，2 分；作用，2 分。有其他答法，视其合理程度给分）
4．示例：（1）父亲在书架底下垫了石灰包，又把线香切成段，塞进《杜工部集》的书页防虫。
（2）当书的封面沾了灰尘，我会用柔软的干布顺着纸张的纹理轻轻擦拭，避免 造成封面的磨损。
（共 4 分。共 2 小题，每小题 2分。有其他答法，视其合理程度给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