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念,今年十五岁,在城南中学读高一。
我家在菜市场后街开了一家包子铺,招牌是我爸自己刷的红漆,油烟熏了十几年,“鲜肉包”三个字现在只剩半个“包”。
铺子每天早上四点半开火。我从小就会两件事,一是捏褶子,二是闭嘴。
我姐叫苏雨,比我大四岁。
她去年高考差了三十分,没走。复读这件事是妈拍的板,爸在阳台上抽了一晚上烟,第二天去给她报了市里最贵的那个补习学校,学费两万三,是跟二姑借的。
那一年,家里所有的灯都是为她亮的。她房间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刚好落在我枕头上,我经常睁着眼睛看那道光,看到很晚。
妈说,念念你懂事,你姐这一年是命。
我说好。
我把自己的奖状全塞进了抽屉最底下,因为贴在墙上会挡住她的复习计划表。那张表用红笔标着日期,一格一格,一直排到六月六号。
有一次我拿了市里物理竞赛的一等奖,回家的时候捏着证书站在她房门口,站了差不多两分钟。里面在放英语听力,我妈在旁边小声提醒她喝水。
我把证书折了一下,塞进了校服口袋。
六月二十四号,下午三点出分。
那天铺子提前关门。妈煮了六个鸡蛋,说图个顺。爸把手机屏幕擦了三遍,擦得比不锈钢案板还亮。我坐在小板凳上剥蒜,剥了满满一碗,手都是蒜味。
姐在屋里待了四十分钟。
她出来的时候手在抖,嘴唇也是白的。她把手机举起来,声音特别轻。
“七百五十一。”
我听见这三个字的下一秒,家里炸了。
妈先是愣住,然后尖叫,尖叫完就开始哭,一边哭一边拍大腿。爸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接着一把抱住我姐,把她整个人抱得双脚离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闺女行!”
鞭炮是爸提前买的,说是预备着,考好了放,考不好压箱底。他冲出门去点,噼里啪啦,整条巷子都惊动了。
隔壁王婶探出头来。二姑的电话打进来,视频那头一屋子人。妈举着手机原地转圈,喊:“七百五十一!七百五十一!比刘洋还高一百三!”
刘洋是二姑的儿子,前年考了六百二十一,上了一所九八五。这三个字在我们家饭桌上出现过不下一百次。
爸当场给做横幅的打电话,红底黄字,“热烈祝贺苏雨同学高考取得751分”,一百二十块,加急,四点半送到。
我坐在小板凳上,手里还捏着半瓣蒜。
没有人看我一眼。
其实也不奇怪,这十几年都是这样。姐姐的月考排名,姐姐的补习班,姐姐的失眠,姐姐的胃药,家里所有话题最后都会拐到她身上。我说我今天数学考了满分,我妈会说,你姐当年也是。
我把蒜放下,站起来。
我说了一句话。
“满分才七百五。”
鞭炮还在响,声音闷在巷子里。
屋里一下子就静了。
那种静很奇怪,像有人突然把收音机的插头拔了。二姑在视频里还在说话,“喂?喂?听得见吗”,妈的手停在半空,爸举着的手机慢慢放了下来。
然后我妈一屁股坐在面粉袋上。袋子没扎紧,噗地塌了一半,白面扬起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我爸第一个反应过来,脸沉下来:“念念,你别乱说。”
我说:“高考总分七百五。语数外各一百五,选考三百分。七百五就是天花板。”
我爸说:“有加分的。”
我说:“加分也加不到这儿。姐是复读生,没有农村专项,没有少数民族,没有竞赛加分。她的档案我看过。”
姐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爸还在嘴硬:“那可能是省里的政策……”
我走过去,把姐的手机从他手里拿了过来。
屏幕还亮着,那个查分页面做得很像样,蓝色的顶栏,红色的分数,底下还有一行“恭喜考生”。
我把页面往下拉到底。
最底下有一行灰色的小字,字号小得要命:本页面为测试示例。
还有一个网址,后面跟着一串“.top”。真正的教育考试院,结尾是“.gov.cn”。
我爸看不懂这个,但他看得懂我的表情。
他问:“苏雨,这哪儿来的?”
姐没说话。
妈从面粉袋上爬起来,白面顺着她的袖子簌簌往下掉。她走过去摇姐的肩膀:“你说话啊!”
姐突然就跪了。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慢慢跪下去,是腿一软,“咚”一声,膝盖砸在水磨石地上。
她说:“四百八十六。”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一点都不抖,反倒比刚才报“七百五十一”的时候清楚得多。
“我查出来是四百八十六。我在屋里坐了四十分钟,我想不出来怎么跟你们说。”
“我在群里认识一个人,他说他有内部渠道,能改分,一千二百八。”
“我把压岁钱转给他了。”
“他给我发了这个链接,让我输准考证号。输完出来就是七百五十一。”
她抬起头,看着我妈。
“他说多一分,吉利。”
屋里没人说话。
外面鞭炮放完了,最后两声特别响,然后什么都没了,只剩下巷子深处别人家的狗在叫。
爸蹲到门口去了,掏出烟,手抖得点不着,点了三根才点着。他抽的是七块钱一包的红梅,戒了两年,那天又开始抽。
妈坐在地上,一开始骂。骂姐不争气,骂骗子该下地狱,骂自己命苦。骂着骂着声音就没了,最后变成那种闷在胸口里的抽气声。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该做点什么,可我不知道做什么。
后来我去把门关上了。王婶已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手里端着那碗红糖鸡蛋,脸上挂着那种“我都听见了”的表情。
横幅四点半准时送到。爸没让挂,卷起来塞在门后头。
升学宴的定金是三天前交的,三千块,酒席定在七月十二,十八桌。二姑在电话里还在说,包间要大的,她那边要来三桌。
这些事一件一件塌下来,比“七百五十一”这个数字塌得慢,但是更响。
晚上我给姐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
她蹲在床沿上,眼睛肿得像桃,半天才说:“念念,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我说:“不会。”
她说:“我真的学不动了。这一年我每天五点半起来,计划表贴在墙上,我一抬头就是它,我看着它就想吐。”
她说:“我就是想让他们高兴一次。就一次。”
我把面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说:“姐,分数是给学校看的。”
我说:“你是我姐。”
那天晚上我在她屋里坐了很久,她一边哭一边吃,面汤凉透了。
回屋的时候,我把抽屉拉开了。
那里面压着一沓奖状,从初一到高一,市级物理竞赛一等奖,区里数学联赛第二名,三好学生,还有一张省级的,是去年冬天拿的,我谁都没给看。
不是不想给。是给了也没人接。
我把它们一张一张摆在地上,最后一次统考的成绩单压在最上面:年级第二,比第一名少三分。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四点半起来和面。
爸在案板那头揉,我俩谁也没说话。揉到一半他忽然开口:“念念,你昨天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说:“因为满分是七百五。”
他“嗯”了一声,手上没停。
过了很久,他又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说:“我去年就开始看高三的书了。”
他抬起头看我,面粉沾在他眉毛上,白白的。
我说:“爸,我想跳级。”
他手里的面团停了一下。
我说:“年级主任上学期找我谈过两次,他说我要是愿意,可以跟着明年那届考。”
我爸愣了好长时间。
他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摔得特别响。我以为他要发火,结果他说:“那你妈得给你腾张桌子。”
我笑了。
我爸不笑。他低头继续揉面,揉得很用力,肩膀一抖一抖的。
后来的事其实很简单。
骗子那边报不了案,一千二百八够不上立案标准,派出所让做了个登记,说以后有线索再联系。横幅退回去八十块,因为加急费不退。酒席退了六桌,定金没拿回来。二姑后来又打过一次电话,说了很多,最后一句是“孩子还小,别往心里去”。
我妈有三天没出门。第四天早上,她起来帮我们包包子,包着包着忽然说:“念念,你那双鞋底都磨平了,下午去买一双。”
我愣了一下,说好。
我十五岁,第一次听见这句话。
今天是十月三十一号,距那天整整四个月。
姐现在在南城一家面包店上班,学做欧包,一个月四千二。她每天回家身上都是黄油味,比复读那年笑得多。
她给我买了个台灯,说你别看到那么晚。
那盏灯现在亮在我桌上。
我不太喜欢别人问我“你姐当年那个七百五十一”。
因为那个数字其实什么都不是。它是一张贴在墙上的计划表,是一个不敢开口的姑娘,是一对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一个人身上的父母,是我在这个家里站了十五年、始终没被问过的那点空。
满分七百五。
可有些人,从头到尾,连给自己估个分的勇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