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高考结束后的第七天，父亲在县城最好的酒店订了二十桌。
那天早上五点他就起床了，把母亲从床上拽起来，催她换衣服、梳头发，又把我从被窝里拎出来，说：“今天是你人生的大日子，不能睡懒觉。”
我迷迷糊糊地被他推到卫生间，镜子里的我头发乱成一团，眼睛肿得像核桃。父亲却精神抖擞，穿着那件只有过年才穿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门口，双手叉腰，像检阅部队一样看着我：“不错，有精气神了。”
母亲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蒸锅冒着白气，砧板上摆着切好的卤牛肉、凉拌黄瓜、油炸花生米。她一边切菜一边念叨：“你爸昨晚兴奋得三点才睡，今天一大早就去酒店布置了。”
我“嗯”了一声，心里却有些发沉。
升学宴是父亲的主意。他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挨个给亲戚朋友打电话，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他说我考了六百二十分，够得上省重点大学，说我们家终于出了个大学生，说这顿饭必须办得风风光光。
我劝他不用这么铺张，他却瞪我：“你考得这么好，不办酒席让谁看？你爸我一辈子没扬眉吐气过，今天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老李家的儿子有出息！”
我闭了嘴。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在田里刨食，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跳出农门。他为此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却在我高考前给我报了三个补习班。
上午九点，我们一家三口出发去酒店。父亲开着那辆开了十二年的旧桑塔纳，车身上还沾着泥点。他一路上哼着小曲，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笑得合不拢嘴。
到了酒店，门口已经摆好了红色的充气拱门，上面写着“恭贺李阳同学金榜题名”。父亲租来的音响正放着《好日子》，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亲戚们陆续到了。大伯、二叔、三姑、四姨，还有父亲的几个老同学，见了我就拍肩膀：“阳阳，真给你爸争气啊！”“你爸这辈子值了！”
父亲被夸得满脸红光，不停地递烟、倒茶，腰弯得像只虾米。母亲则忙着招呼女眷，脸上也挂着笑，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疲惫。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心里却空落落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姥爷发来的短信：“阳阳，听说今天办升学宴，姥爷给你包了红包，一千块，你爸收到了吗？”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敲出一个字。
第二章
酒席正式开始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父亲站在台上，拿着话筒，声音洪亮：“感谢各位亲朋好友在百忙之中来参加我儿子李阳的升学宴！我老李没本事，种了一辈子地，但我儿子争气，考了六百二十分，马上要去省城上大学了！这杯酒，我敬大家！”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和叫好声。父亲一仰头，干了满满一杯白酒，呛得直咳嗽，却还是笑着。
我坐在主桌，面前摆满了菜，却一口也吃不下。母亲给我夹了块红烧肉，低声说：“多吃点，你爸今天高兴。”
我点点头，机械地嚼着肉，味同嚼蜡。
就在这时，父亲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是姥爷打来的。
父亲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铃声在喧闹的酒店里显得格外刺耳，周围的人渐渐安静下来，都看向他。
“怎么不接啊？”大伯问。
父亲把手机按掉，勉强笑了笑：“没事，信号不好。”
话音刚落，手机又响了。还是姥爷。
父亲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再次按掉，端起酒杯：“来来来，大家喝酒，别客气！”
可是没人动筷子。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疑惑。
手机第三次响起时，父亲直接把手机关机了，塞进裤兜里，大声说：“今天是我儿子的喜事，谁也别打扰！大家吃好喝好！”
母亲在一旁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要不……接一下吧？爸年纪大了，别是有什么事。”
父亲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火气：“他有什么事？他要是真有事，早就让妈打电话了！他就是来添乱的！”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父亲为什么不想接姥爷的电话。
姥爷和父亲的关系一直不好。十年前，母亲生病住院，家里没钱，父亲去找姥爷借钱，姥爷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凭什么帮你？”父亲气得当场摔了杯子，从此和姥爷断了来往。
后来母亲病好了，但身体一直不好，干不了重活。父亲一个人种地、打工，供我读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姥爷偶尔会托人捎点钱来，父亲每次都原封不动地退回去，说：“我不稀罕他的臭钱。”
这些年，姥爷打过几次电话，父亲要么不接，要么接了就说两句就挂。我偷偷给姥爷打过几次电话，姥爷总是问我：“你爸还好吗？你妈身体怎么样？”语气里满是愧疚。
手机第四次响起时，父亲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掏出手机，直接按了静音，扔在桌上，对周围的人说：“别管他，咱们继续！”
可是我知道，那是姥爷。
第三章
酒席进行到一半，父亲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他没有按掉，而是皱着眉头接了起来，语气很冲：“喂？什么事？”
酒店里很吵，但我还是听清了姥爷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建国啊，我是爸……我听说阳阳今天办升学宴，我……我想来，你看行不行？”
父亲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姥爷的声音带着哀求：“建国，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不借钱给你，不该说那些混账话……我就是想来看看阳阳，给他包个红包……”
“不用了！”父亲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的钱我们不要，你的人也不用来了！今天是我儿子的喜事，你别来添堵！”
“建国，我……”
“嘟——”
父亲挂了电话，把手机重重地摔在桌上，屏幕裂了一道缝。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母亲的脸色苍白，眼眶红红的，却不敢劝父亲。
我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说：“爸，姥爷年纪大了，他……”
“你闭嘴！”父亲瞪着我，眼睛通红，“今天谁也别替他说话！他当年是怎么对我们的，你忘了吗？你妈躺在医院里等钱救命，他说什么？他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现在看我儿子有出息了，他倒想起我们来了？晚了！”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父亲说得没错。十年前的事，我虽然年纪小，但记得清清楚楚。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父亲跪在姥爷家门口，求了他整整三个小时，姥爷却始终没有开门。后来是父亲把家里的耕牛卖了，才凑够了手术费。
从那以后，父亲再也没有叫过姥爷一声“爸”。
手机第五次响起时，父亲没有接。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对周围的人说：“大家别愣着，吃菜吃菜！”
可是没人动筷子。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酒店门口传来一阵骚动。我抬头一看，是姥爷。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布袋子，头发花白，背佝偻着，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
父亲看到姥爷，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姥爷：“谁让你来的？滚出去！”
姥爷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看着父亲，眼神里满是愧疚和哀求：“建国，我……我就想看看阳阳……”
“我说了，滚！”父亲抓起桌上的酒杯，朝门口砸去。酒杯在姥爷脚边碎裂，玻璃渣溅了一地。
姥爷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红色布袋子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出来——是一沓沓零钱，有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皱巴巴的，带着汗渍。
“这是我攒的……”姥爷蹲下去，颤抖着手捡那些钱，“我知道你们不缺钱，我就是……就是想给阳阳包个红包……”
父亲冲过去，一脚踢飞了那些钱：“谁要你的臭钱！滚！”
姥爷没有再说话。他慢慢地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悲伤和无奈，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酒店。
我看着姥爷佝偻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第四章
姥爷走后，酒席再也进行不下去了。
亲戚们找了个借口，陆续离开了。父亲坐在椅子上，一口接一口地喝酒，很快就醉了。他趴在桌上，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忘恩负义……老东西……”
母亲默默地收拾着桌上的残局，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盘子里。
我蹲下去，把地上那些皱巴巴的零钱一张张捡起来，数了数，一共九百八十七块。姥爷说包一千块，还差十三块，他大概是没凑够。
我把钱装进那个红色布袋子里，走到父亲身边，说：“爸，姥爷走了。”
父亲抬起头，眼睛通红，看着我：“走了就走了，别管他。”
“爸，”我把布袋子放在他面前，“这是姥爷给的钱，他捡了很久吧？你看，这些钱都是皱的，还有汗味……”
父亲看了一眼布袋子，别过脸去，没有说话。
“爸，姥爷今年七十二岁了，”我轻声说，“他一个人住在乡下，种着几亩地，日子过得不容易。他今天来，不是来添乱的，他是真的想来看看我……”
父亲的身体猛地一震。他转过头，看着那个红色布袋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动摇。
就在这时，父亲的手机又响了。
是姥爷。
这是第六个电话。
父亲盯着手机，手在颤抖。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母亲一眼，最终还是拿起了手机。
“喂……”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
电话那头，姥爷的声音很轻：“建国啊，我……我到家了。你别生气，我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以前是爸不对，爸不该那么对你……你妈身体还好吗？阳阳……阳阳要去上大学了，让他好好读书，别学爸……”
父亲握着手机，眼泪掉了下来。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爸……你……你吃饭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姥爷压抑的哭声：“吃了……吃了……”
父亲挂了电话，趴在桌上，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母亲走过去，轻轻拍着他的背，眼泪也掉了下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父亲颤抖的肩膀，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有些裂痕，不是一顿饭、一个电话就能弥补的。但至少，今天，父亲接了那个电话。
我把那个红色布袋子放在父亲的桌上，转身走出了酒店。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我想，等我去省城上大学后，一定要经常给姥爷打电话，有空就回去看他。
毕竟，他是我的姥爷，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之外，最亲的人。
而父亲，总有一天会明白，有些爱，虽然来得晚了一些，但依然是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