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陪儿子写作业,他进步很快。
每个夜里他伏在桌前,
我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弓着的后背,
就想起我的那年初三。
初三那年,我在卧室的墙上贴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四个字:考上高中。
不是重点高中。
是高中。
我们那个学校,一个班能上高中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重点高中,好几年才出一两个。
老师讲课讲得挺快,讲完就走。比如物理老师。
要么就是该上课的时候,语文老师趴在讲台上补觉。下课了,人也醒了。
后排常年有人聊天、吃东西、传纸条。吃的什么我不知道,反正一股味儿。
我在那儿待了三年。
说几件那时候的事。
我有一套辅导书,是我妈托人从西宁买的。
对,同样是西宁,我们住的那片,那时候还叫郊区。
同样是西宁,我回家还得过一座收费站,后来拆了。幸亏拆了。
说回那本书,
我从来不在教室里拿出来。放在书包最里层,回家才看。
因为我怕拿出来会被人说“装”。
是一本绿色的语文中考复习书。
那本书我背常考古诗文,经常会背到夜里一两点。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我背得很熟。可我到现在,还没见过泰山。
有个男孩借过我的笔记。
他抄完还回来,封皮上有一块油渍,大概是吃饭的时候压的。
我用橡皮擦了擦,没擦掉。
就那么用了。
其实我也没那么用功。
我也玩,也会在上课的时候偷着说话,也抄过作业。
只是抄到一半觉得没意思,就自己写了。
当年被我抄过作业的那个姑娘,听说现在早就是单位里的领导了。
现在想起来,那三年我没多厉害。
就是没停下来而已。
有一个男孩,初三那年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
前一天还跟我有说有笑,偷摸传纸条。
第二天,他的座位空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法接受这件事。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我们那时候都以为,日子还长。
上课老走神。数学老师拿粉笔头丢我。
对了,那个数学老师已经退休好几年了。现在是个忙着陪孙女的小老头。
他是我初中那三年的光。
不管我怎么被人贬低,他总是鼓励我。
这份温暖,我在心里放了很久。
真的很久。
后来我考上了重点高中。
就我一个人,升学到了重点。
十四个班,
近一千人,
年级第四十。
没有人相信。
我妈都不太相信。她拿着第一学期的成绩单看了很久,问我:你是不是抄的?
我笑笑,没回答。
但故事不是从这儿开始的。
高二期中考试,我考了三百多名。
我记得特别清楚。
成绩单发下来,一张大白纸,密密麻麻的名字。我从底下往上找,找了很久才找到自己。
那天下小雨。我拿着那张纸,在雨里站了很久,站到裤脚都湿了。
我在初中做了三年第一名。
到了这儿,从年排四十,到三百多名。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躺着,想了一夜。
想的不是怎么努力。
想的是:我是不是其实一直都很笨,只是以前那个地方,没人比我好。
这个念头跟了我很久。久到什么时候不记得了。
只记得高中数学韩老师手底下那两年,过得战战兢兢。
真难熬。
后来我慢慢想通一点:
我在那个地方是第一,不是因为我第一,是因为那个地方太小。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小时候背它,以为是在讲风景。
我不是天才。
我只是比别人多知道一件事:这儿不是全部。
这话说起来有点丢人。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心里天天想着“我不属于这儿”,其实挺不讨人喜欢的。
我那时候不太跟人说话。
不是清高。
是我怕一说话,就发现大家其实都挺好的,只有我一个人在使劲。
所以后来那些方法,都不是什么方法。
就是没办法。
课本翻烂,是因为我听不懂的东西,没人给我讲。
只跟比我强的人玩,是因为我往下看会舒服。舒服是要命的。
就这样。
一天一天,没有哪一天是特别的。
学习这件事上,死磕执拗的孩子,好像比较容易碰见心软的老师。
物理权老师和英语曹老师就是这样出现的,
他们总是从各个方面鼓励我。
每到周六,我背个小书包,跑去不远的权老师家学物理。
每次想表示一下,都被他硬拦下来。
这老头挺好。
前段时间去看了他,退休的小日子过得特别舒坦。
曹老师陪我走完了整个高三最难熬的日子。
我休学那年,她刚来带我们班的英语。
我复学那年,她又去带新班,正好又是我们班。
现在想想,是冥冥中的缘分吧。
如果说我感受过教育最柔软的那一处,就是在她这儿。
前段时间带儿子跟两位老师分别聚了聚。挺开心的。
遇见生物拉老师,和他夫人物理马老师,是另一段事。
复学第一课是生物。
拉老师是全校出了名的凶。我一看是他带班,放学回家的路上,走一路,哭一路。
那会儿心里就一句:什么命啊。
班主任娄老师脾气大得不得了,又摊上这么个生物老师。
但后来很多事,我特别感谢拉老师和马老师。
这一生能听过他们讲课,是运气。
特别是马老师,她是师娘。
她也是我见过最热心的老师。
当年操心我,现在我儿子的事她还惦记着。
有些事我没主动开口。但我真的深深感谢。
做教育的人,带出来了新的教育人。
“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
说回高三。
我休学那年,没有人管我。没有老师,没有补习班,也没有人相信我还考得上。
复学回去,班里已经开始复习了。我跟在后面追。追到班排前几名,年排进百名。追到六月。
还记得那本生物辅导书,跟初中那本语文复习书一样,很大,很厚,也是绿色。
我从第一页背到最后一页。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后来合上书,能把整本书讲给拉老师听。
成绩出来,生物单科满分。语文跟全校最高分只差四五分。
总分比一本线高了六十多分。
我不聪明。
我只是没停。
我妈拿着那张成绩单看了很久。这回她什么也没问。
而我,还是只笑笑。
说个故事。
有个贼,半夜趴在一户人家的房梁上,等一个读书的孩子睡觉。
那孩子背一篇文章,背到天亮还没背下来。
贼在梁上听了三遍,自己都会背了。
他气得跳下来,把文章从头到尾背了一遍,骂了一句“这种脑子还读什么书”,翻墙走了。
那个孩子叫曾国藩。
我不是要讲励志。
我是想说:那个贼背得比他快。
快没有用。
现在轮到我当妈了。
我做不到孟母三迁。
房子在这儿,工作在这儿,老人也在这儿。深圳那边有套房子,空了几年,一样也搬不过去。
学区也就这样。
这些年,其实我能做的事情很少。
一是带他出去。
省博、科技馆、外面那些和他不在一个世界的人怎么说话,我都带他去看。
二是让他在书里早一点认识那些人。
这件事我做得比第一件多。因为书不要钱,也不要学区。
他读《曾国藩家书》的时候,其实不太懂什么叫修身齐家。
他只记住了一个故事:一个笨到连贼都嫌他蠢的人,后来成了大事。
他记住了“笨也能成”。
这就够了。
他背《定风波》的时候,也不知道苏轼是谁。
只知道跟奶奶去早市看见卖荔枝的,会想起“日啖荔枝三百颗”。
有一天我们撑伞在雨里走,他忽然说:
“妈妈你看,这就是苏轼那首诗——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不过我忘了题目啦。”
那天我把伞往下压了压。
我初中毕业那年,班里有个女生跟我说,她要去读技校了。
说的时候挺高兴的。
她说,那是她能去的最好的地方。
我当时没说话。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已经想不起她叫什么了。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所以我现在不太敢跟人讲“只要努力,就一定能怎么样”。
我这一路有很多运气。
我只是在那三年里,一直不太甘心。
不甘心这件事,我教不了儿子。
它得自己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