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爷爷的牵挂
作者 吴思远
除夕清晨,推开书房门,浓郁的墨香扑面而来。爷爷正伏在案前写春联,狼毫在红宣上落下“千门万户曈曈日”,撇捺之间,仿佛春风拂过。窗外的阳光,洒在他微驼的背上,将霜白的头发照得透亮——听爸爸说,这是爷爷坚持手写春联的第五十个年头。
我望着砚台里浓黑的墨汁,又看了眼手机里展示的烫金春联,嗔怪说:“爷爷,今年咱们也买印刷春联吧,您就不用这么辛苦写了。”爷爷没抬头,笔尖在“日”字的钩画处顿了顿:“等你帮我研完这砚墨,再谈春联的事。”我接过墨条,开始顺时针研磨。记得小时候,我总是爱趴在桌上,看爷爷研墨,他手腕轻转,墨汁在水中晕开,如同夜空中的银河。“墨要研得浓淡相宜,就像做人,要经得起琢磨。”爷爷的话混着墨香,又回响在我的耳边。
红宣铺好时,爷爷看看我,忽然开口:“你知道吗?当年你太爷爷春联写得好,每到过年时,胡同里的人都捧着红纸排队等着,求你太爷爷来写呢。”爷爷的狼毫在“总把新桃换旧符”的“换” 字上盘旋,仿佛在旧时光里打转,“那时候没有印刷机,家家户户的春联都是手艺人一笔一划写的。你太爷爷写累了,就叫我帮他抻纸,‘横要平,竖要直’,从那时起,我就学着写春联。”我这才注意到,爷爷的袖口沾着星星点点的墨渍,就像落在雪地上的梅花瓣儿。爷爷继续说,“十三岁那年,为了练‘福’字,我整整写废了二十张宣纸。每一笔都是功夫,就像咱们中国人的根,断不得。”此刻,他蘸墨的手稳如磐石,笔下的“春”字三横,短横如蚕头,长横如舟行碧波,中间一横带着提按的韵律,像是承载了几代人的时光。
“来,你试试。”爷爷把毛笔塞进我的手里。笔尖触到红纸的瞬间,我忽然明白爷爷为何执着写春联,印刷体的“福”字再工整,也没有笔尖在纸上游走的温度,没有墨香渗进纤维的倔强,更没有祖孙间一笔一划传递的牵挂。当我的“福”字歪歪扭扭落在红宣上时,爷爷笑出满脸皱纹,“写 有进步!”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年夜饭后,爷爷郑重地把写好的春联交给我。当我和爸爸在新春的钟声里贴上爷爷的手写春联时,墨香混着年味儿扑面而来。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太爷爷、爷爷和我,三代人站在墨色里,一起写下永不褪色的“春”字。我看着红宣上的墨痕,想起爷爷常说的“字如其人”。原来爷爷牵挂的不是春联的本身,而是那些在数字化浪潮中逐渐模糊的笔锋,是那在血脉里对“横平竖直”的坚守。
如今,我家的门口还贴着爷爷亲手写的春联。爷爷的话,也常常响在我的耳边:“要想做好人,先要写好字。”我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春联,那是岁月的印章,也是一位老人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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