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我以为是天气替我做的决定
那年填高考志愿,没有谁管我。
我爸我妈也不懂,我自己趴在桌上,翻一本招生计划。
很厚,学校和专业,我就按自己那点理解填。
重庆的学校我划掉了,理由是我去过重庆,太热。
后来身边的人都在说财大好、好就业,我就跟着报了财大。
选完告诉我爸妈,才知道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在武汉。
武汉也是火炉。
我想了想,火炉就火炉吧。
那年我十九岁,我以为自己在考虑天气,其实在考虑别人怎么选。
专业是后来调剂的,这个由不得我。
所以这些年我能拿出来讲的,只有一句:学校是我自己选的。
这句话,我说了二十多年。
不止这一件。
找工作、结婚、生孩子,回头看,好像都差不多。
选项是现成的,风向是现成的。

人类的下一件事,早就排好了
最近在读赫拉利的《未来简史》。
几千年来,人类真正要操心的事只有三件。
饿死,病死,被打死。
一代又一代人向神祈祷,也没能改变什么。
就这几十年,这三件事被按住了。
赫拉利在书里的原话是,它们已经从“不可理解、无法控制的自然力量”,变成了“可应对的挑战”。
按他的说法,旧问题一旦解决,注意力就会自己挪到下一个。
他写道,在减轻饥荒、疾病和战争之后,人类现在希望克服年老,甚至战胜死亡。
在把人类从各种不幸里拉出来之后,现在希望人能够永远快乐。
在让人不必再为生存挣扎之后,现在希望把人升级成神。
三件事。
不死。快乐。成为神。
死亡就这样被摆到了台面上。
书里说,它不再是命运,而是一个我们能够也应该解决的技术问题。
像一台坏了的机器,能修,只是还没修好。
这件事也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书里的解释是,这场对死亡的战争,其实是对抗饥荒和瘟疫的延续。
因为现代文化认定了生命宝贵,死亡就自然成了下一个要处理的问题。
一个目标能不能立起来,还要看有多少人相信它值得。
国家是这样的,钱是这样的,公司也是这样的。
一群人相信,它才算数。
“人应该活得久”,也是靠这个立起来的。

人把自己放在了所有动物之上
赫拉利讲这件事之前,先往回走了几千年。
他的理由很直接:不从动物讲起,就说不清人是什么。
所以他把时间往回拨,一直拨到人还不是万物的年代。
狩猎采集的时候,人只是动物里的一种,打不过狮子,也防不住天。
农业革命之后,人种地、养牲畜,同时也有了神。
神在天上管着,人在下面听着。
科学革命来了,神退场,人自己坐了上去。
从那时候起,人的感受和自由意志成了最高的东西。
人成了万物的中心。
这套说法叫人文主义。
神也好,人也罢,说到底都是一群人共同相信才立得住的说法。
换了一茬,逻辑没换。
赫拉利接着讲的一件事,打破了我一直以来的一个想法。
他说,人类已经成了塑造地球生态的主导力量。
城市、农田、被砍掉的森林、被养出来的牲畜。
地球长什么样,现在是人说了算。
这件事他起了个名字,叫人类世。
我原来一直觉得,人是站在自然外面看自然的。
所以谈到生态,我第一反应总是人应该保护环境,应该和动物和平相处。
书里指出的是另一层。
人早就把自己放在了所有动物的上面。
不是从工业时代开始的,是几千年一步步走上去的。
我们把别的物种当成资源,当成背景,当成可以安排的对象。
这件事做得太久,久到我们不再觉得它是一个选择。
这一点,我以前从来没想过。
你也可以想想,上一回你觉得“本来就该这样”,是什么时候。

人坐上了那个位置,可凭什么是人
答案就是合作。
人能跟几十万个互不相识的人临时组队,还能随时改目标。
赫拉利把动物的合作分成三种。
蚂蚁、蜜蜂:规模大,但只能按本能,改不了。
黑猩猩、狼:能灵活配合,但只认熟人,出了小圈子就联不了手。
智人:靠共同相信的故事,成千上万的陌生人能临时组队,还能随时改目标。
规模大,还能灵活,这一条只有人做到了。
回想一下你上一次跟陌生人配合,靠的是彼此信任,还是都认同一件事。
什么叫共同相信的故事?
不是说大家串通好了骗人。
是所有人都当真,它就能真的运转。
一张纸,印上几行字,所有人都相信它能换米换油,它就成了钱。
一条线,所有人都认它,它就成了国界。
几个人签个名,所有人都信它能办事,它就成了公司。
这些东西摸不到实体,可它们比山还硬。
故事能让人一起修一条路。
也能让人为它走很远的路。
故事不光让人一起干活,它还顺手规定了什么叫正常。
赫拉利特意提醒了一句,别急着说过去的人蠢。
每个时代都有一套不用解释的事。
他说的不是那个时代的人傻。
是有些规矩,所有人都默认,谁也不去问为什么。
几百年前,这套东西是神。
今天我们这套,换了个样子。
考个好大学,找份稳当工作,早点把房子定下来,孩子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我们未必真信,但我们照样在做。
几十年后的人回头看我们,大概也会觉得奇怪:
那一代人为什么把那么多心力花在考试上,甚至把孩子的心理健康都搭进去。
我们今天看他们,觉得不可思议。
将来的人看我们,大概也一样。
可我们不算完全不知道。
AI 已经在改行当,那张考卷的分量正在变,不少人心里有数。
只是下次成绩单发下来,我还是会先看名次。
补习班的钱,我还是会照交。
知道归知道,日子还得按这套规矩过。

小圈子讲公平,大社会讲顺从
那么这套不用解释的事,为什么很少有人去争。
书里提到经济学上一个很有名的实验,叫最后通牒博弈。
两个人分一笔钱,一个人提方案,另一个人只能接受或者拒绝。
这个实验,颠覆了古典经济学的“理性经济人”假设。
按纯理性的数学逻辑,只要能拿到钱,人就该接受任何分配。
可实验发现,分配明显不公的时候,大多数人宁可放弃收益,也要惩罚那个不公平。
这一实验,后来成了行为经济学的重要根基。
它说明,人做决策不只是在算得失,还受公平感、尊严、愤怒这些情绪支配。
单位里分东西,谁多拿一点,你心里也会记很久。
这个实验还顺带说清了另一件事:人愿不愿意争,得看这件事离自己多近。
在小圈子里,我们对不公特别敏感。
谁多占了一点,一眼就看见,当场就翻脸。
可放到一个大国家里,巨大的贫富差距可以几十年不变,社会照样运转。
赫拉利的解释是,那么大范围的不平等,被一套共同的故事包起来了。
天命、法律、秩序、国家的使命。
故事一包,那笔账就不在你眼前了。
加上军队、法律这些硬的东西在下面兜着,多数人也就接受了。
我十九岁那年,就是这么报的。
身边人都说财大好、好就业。
好在哪儿,我没问。
也没跟家里认真聊过,自己也没往深里想。
就填了。
那不是选,是跟。

连“我有感觉”这件事,也说不清
前面说的那些规矩,都建在一个更底下的假设上。
人文主义能立住,靠的是一个前提:人的感受最真、最可贵。
赫拉利没有绕开这个前提,他专门用了很长的篇幅,问一件很基础的事:
这种感受,到底是怎么来的?
他说,我们能观测大脑的活动,能看见哪块区域在亮。
前段时间我读《潜意识》这本书,我们 95% 的判断,根本没过脑子
也了解我们可以借助脑电图捕捉大脑的神经电信号,
可这些电信号怎么变成“我此刻很难受”这种感受,人类到今天没有一个说法。
我一直以为,这个问题科学早就弄明白了。
书里说没有。
他没有停在这儿,又往下走了一层。
别人的感受,我们其实也从来没直接见过。
他疼不疼,只能看表情、听声音、看他怎么反应。
书里管这个叫他心问题。
这一层绕过去,就轮到了图灵测试。
机器能不能聊天、能不能骗过裁判,测的从来是外面那一层。
有些机器在限定场景里,已经能骗过裁判。
可它心里有没有东西,我们连问的通道都没有。
所以赫拉利说,机器到底算不算有心灵,不取决于它内部有没有,取决于人怎么看它。
我们判断一个东西有没有灵魂,靠的居然一直是自己的感觉。
而那套感觉,我们自己也解释不清。

第一部分读完,我记住的不是那些预言。
是一个很朴素的道理:人靠故事活在一起。
国家、钱、公司,连“应该考个好大学”这句话,都是这么来的。
故事给了人秩序,也顺手替人做了决定。
我十九岁那年填的那张表,一半是我填的,一半是它填的。
看清这件事,不见得就能跳出去。
班还得上,卷还得接着卷。
但下次再听见“必须”,我会停三秒。
问一句,这是谁定的?
问得多了,有些事就不那么天经地义了。
你这一生里,有没有哪件事,是“大家都在做”你就跟着做了的。
(读到第一部分,后面续读再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