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那年,她让我们把窗缝拆了重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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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那年,她让我们把窗缝拆了重糊

1988年,我十二岁,进了县初中的重点班一班。全年级十几个班,只有两个重点班,一班和三班。刘星老师,就是我们一班的班主任。

但我并不是"考"进这个班的。

我上学早,考上初一才十一岁,中间又从乡里转到县城,所以重读了一年初一,十二岁才进了刘星老师这个班。按那时候的说法,我是个"蹲鸡篓子"的。留级、转学、从农村来的,这些标签加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重点班班长的料。可刘星老师偏偏选了我。我们班五十多个人,她连自己的亲侄女都没安排当班长,选了我。这一选,就是三年。

那年她三十八九岁,属虎,是共和国初年长大的人。她当时已经是重点班班主任,带过好几届学生了,在学校很有名气。她长得不是那种浮夸的、张扬的美,是端庄、正派、让人不敢造次的好看——大眼睛,身形挺拔,只要来学校,永远穿得板板正正。我印象最深的是她那套卡其色西装,成套穿,里面配小领衬衫,淡粉的、淡黄的,上面带着黑色小星星,干净得很。

初一那年冬天,北方十一过后就要糊窗缝了。那时候教室的窗户是木框镶玻璃,玻璃用钉子固定在木框上,玻璃和木头之间有一圈缝隙,冬天风一吹呼呼往里灌。家家户户、每个教室,都得用浆糊把裁好的报纸条一条一条沿着玻璃边缘贴上去,把缝堵死。这活儿每年都得干,谁家糊得整齐、字摆得正,一眼就能看出来。

初一那年,她让我们把窗缝拆了重糊-第1张图片-四季读书网

同学们从家里带报纸、带浆糊,我这个大班长把全班分成六组,每组负责一扇窗户。大家干得热火朝天——不用上课,又有新鲜感,嘻嘻哈哈地裁纸条、刷浆糊、往窗缝上贴,很快干完了。

我跑去跟刘星老师说:"老师,窗缝溜好了,您下来检查吧。"

她来了,挨扇窗户默默地看了一遍,然后站到讲台上,说了一句话:"拆了,重糊。"

全班都愣了。

窗缝明明糊严实了啊,冬天肯定不漏风,我们干得又快又好,怎么还要拆?

刘星老师看着我们说:"你们是有文化的人。糊窗缝不能像不识字的农村妇女那样,字都贴得歪七扭八的。"

原来她检查的不是窗缝漏不漏风,是报纸上的字正不正。

有的纸条宽、有的窄,我们裁的时候只顾着把缝堵上,没注意报纸上印的字有的倒着、有的歪着、有的冲下。她说,横的窗缝报纸要横着裁,竖的窗缝报纸要竖着裁,总之——字,必须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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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恍然大悟,又觉得老师说得对极了。于是拆下来,重新裁、重新贴。这一次每个人都精心筹划,保证每一个字都是正的。糊完以后老师让我们自己看,我们自己也觉得,字冲上的窗缝,格外漂亮。

这件事在我心里扎了根,而且这根越扎越深。

后来我工作了,做PPT的时候经常遇到需要竖排文字的情况。我发现很多人竖排的时候字是倒着的——你得歪着头才能读。这种事绝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我带的团队,我也这么要求他们:字,必须正着。

但这件事教会我的,远不止"字要正"这么简单。

它教会我的是——做人要正。心里得有一杆秤,有个标准,这个标准不用挂在嘴上,但得长在骨头里。老师从来没有长篇大论地跟我们讲什么大道理,但她自己穿衣服永远板板正正、干净、得体——什么场合穿什么装,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做事有分寸,做人有底线。她站在那儿,本身就是一堂课。

她让我明白,一个人做事的标准不是别人要求的,是自己给自己的。你是有文化的人,就不能干没文化的活;你是重点班的学生,就不能用对付的态度对待任何一件小事。这个"正"字,从糊窗缝的字冲上开始,延伸到穿衣戴帽要正、待人接物要正、做事的底线要正。

同事有时候觉得我"较真"。他们不知道,这个较真是从初一那年糊窗缝开始的,但根子,是刘星老师这个人。

她从来没跟我们说过"做事要有标准"这种话。她就是让你把窗缝拆了重糊,让你亲眼看到字冲上和字歪着的区别。她用一件小事告诉你:你们是有文化的人,有文化的人做事,不能将就。

这个标准跟着我走了三十多年。不是因为她骂过我,是因为她抬举过我——她说"你们是有文化的人",我就一辈子不想辜负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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