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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试卷,撕开家校之间那道旧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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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试卷,撕开家校之间那道旧口子【摘要：天津赖老师因家长下班索试卷起冲突被停职。作者以三十年从教回望：家校之结不在脾气好坏，而在手机挤掉了彼此那点“余地”。老师也是人，不该被绑在24小时待命上。】 天津那位赖老师的事，我看了好几遍。 事情起得特别小。一个家长，晚上在微信上跟老师要一份试卷的电子版，孩子说白天发的卷子没领到。家长全程用的“您”，语气挺客气。结果赖老师回得冲了，说“挺大派头呀”“别把老师当服务员”，还翻了旧账。录音传上网，闹大了。最后处理是：停职，调离一线，转后勤待岗，书面道歉，取消评优。 我第一感觉：这老师，话是说过头了。 可往下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家长是晚上找的，不是上班时间。老师下班了，正陪着自家孩子吃饭呢，或者正累了一天想歇会儿呢，手机一响，来了这么一档子。 她火了。 我能理解那个火。 但不是说她没错。她错在把火发到了家长身上，还录了音，传到网上，成了全民围观的师德事件。 可我看到新闻底下吵成一团，一边骂老师摆架子，一边替老师委屈：下班时间凭什么随叫随到。 我忽然想起自己。 我在乡初中那十年，学校就几排平房，老师全住校。家属院跟教室就隔一道墙。家长找老师，不用打电话，走路就来了。 有一回，大年三十下午，我在宿舍包饺子，门外有人敲门。是班里一个学生的奶奶，说孙子把作业本落学校了，过年要写的对联范文在里面，非要今天拿到。 我擦干净手中的面粉，去教室给她开的门。 那会没觉得委屈。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人家张回嘴，你帮一把，应该的。 可那是九十年代。那会没有微信，没有24小时在线的群。家长想找你，得走路，得敲门，得看你有没有空。那中间，是有距离的。 现在呢？ 手机一响，家长随时在。老师在不在吃饭，在不在洗澡，在不在哄自己孩子睡觉，没人知道，也没人管。只要没回，有的家长就觉得：你这老师，不负责。 我不当班主任好多年了，可我有位学生在当小学老师，我太知道现在的难。 她手机里十来个群。班级群、家长群、年级群、防疫群、安全群、扶贫群。放学了，晚上九十点，还有家长在群里@她，问明天穿不穿校服，问孩子作业写没写，问卷子能不能发电子版。 她有时候回得慢了，就有家长私信：“老师您看见没？” 她跟我说，有时候真想把手机扔了。 我说，那你关一会。 她说，关了家长就投诉。 这就是赖老师那张试卷，真正让人难受的地方。 它不是一张试卷的事。是一道题：老师下班之后，到底还该不该随叫随到？ 没有人给过答案。 学校怕舆情，出了事就处理老师，息事宁人。家长觉得我交了钱、我尊称您，您就得服务到位。老师夹在中间，手机不敢关，情绪不敢崩，崩一次，就上了热搜，就是“师德不合格”。 我在镇中学待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小摩擦。 有一回，一个家长半夜十一点给我打电话，说孩子发烧了，问我作业还写不写。我当时困得不行，还是起来接了，跟他说，孩子病了就先歇着，作业明天再说。 他连声道谢。 还有一回，一个家长在群里发语音，一分多钟，数落我布置的作业太多，孩子写到十一点。我当时没回。第二天上课，我把那孩子叫起来问，你昨晚写到几点。他说九点半就写完了，他妈在旁边刷手机，看别人家孩子写到十一点，就急了。 你看，家长群里很多火，烧的不是真问题，是攀比，是焦虑，是别人家孩子的影子。 老师夹在这些影子中间，往哪躲？ 这事的差别在哪里？ 不是老师脾气好不好。是那时候，大家还把对方当个人，有个商量的余地。 现在的麻烦是，手机把这道“余地”挤没了。 我不敢说赖老师没错。她那几句，确实伤人。可把她一个人调离一线、写检查、全网通报，就算完事了吗？ 那个总在非工作时间找老师的家长，有没有人跟他说过：老师也有下班？ 那个让老师24小时待命的群，有没有人想过：它合不合理？ 都没有。 只处理了老师一个。 我教了一辈子书，越来越觉得，家校之间这道口子，早就裂着了。赖老师这张试卷，只是把它撕大了一点，让大家都看见了。 我在村小那两年，家长也来找苏校长。可他有个规矩：进了办公室，先坐下，喝口水，慢慢说。他从不站在校门口跟家长隔着门槛喊。他说，家长来学校，是信你，不是来找茬。你给他个座位，他的火就先消一半。 现在的家长，连面都见不着，隔着一块手机屏，火气直直撞过来，老师也隔着屏回一句冷的。两边都没个台阶，话就越说越硬。 苏校长要是还在，他大概会这么说：家长是来托付孩子的，不是来雇保姆的；老师是教孩子的人，不是随时待命的服务员。两边把话说开，把份内的事干好，比啥都强。 我快退休了，这些事，以后是年轻人的。 我只想说一句： 别让一次冲突，毁了一个老师一辈子。 也别用一句“师德”，把所有老师都绑在24小时待命上。 老师也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