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那年夏天，屋里开着空调，他房门关着，我在客厅。
我们隔着一道门说话，一天说不了三句。
他放学回来，进屋，关门。吃饭的时候出来，吃完回去。我端水果进去，他要么说"放那儿"，要么不吭声。
那阵子他成绩往下掉了不少，我急。
我就是那时候开始跟他算账的。
月考卷子发下来那天，他回来的路上就把卷子给我了。我翻到分数，话没过脑子就出来了："我天天陪你写到十一点，周末哪儿也不去，你就考这个？"
他站在玄关，鞋都没换。
他回了一句："那你不陪。"
我愣了一下，接着说的更难听："我不陪你早完了。"
那句话我说完自己也听见了。但我没往回收。
后来这样的时候越来越多。早上六点我起来做早饭，会跟他说一句"我六点就起来了"。晚上他写作业，我在旁边坐着，会跟他说"你看看我这一年到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有一回他爸加班回来晚，我当着他面说"你爸挣的钱都给你交补课费了"。
都不是假的。我说的是事实。
可我说的次数越多，他头越低。
初二下学期，有天晚上他又考砸了，我照例说了一通。说完我出去倒水，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那儿，笔帽捏在手里，捏得指节都白了。
他没顶嘴，也没哭。就是那么坐着。
是他爸把我叫住的。
初三那年三月，一个周日中午，孩子在屋里，我和他爸在厨房。
他爸说："你最近老跟他提那些干嘛。"
我说："我说的哪句不是真的？"
他说："是真的。但你老说，他就觉着自己是个负担。"
我当时还想反驳。我说我不说他不知道。
他爸把锅铲放下了，说了一句："你记不记得他小时候，你加班回来晚了，他给你留过一块蛋糕？那时候他也没跟你说过他为你做了什么。"
我没接话。
那天下午我没进他房间。
晚上我端了碗绿豆汤进去，放在桌上，转身要走，他叫了我一声。
他说："妈。"
我说嗯。
他又没说了。
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下，他还是没说。我就出来了。
从那以后我改了一条：不说"我为你"。
不是不让他知道我辛苦，是不拿这个当筹码。他考砸了，我就说这次错在哪儿，不说我白陪了。早上做饭就是做饭，做过就过了，不挂在嘴边。
找地方倒情绪这件事，我做得挺笨的。我改成跟孩子爸说，或者下了班在楼下走一圈再上楼。有一阵我还给他班主任发过消息，问孩子在学校状态怎么样，就为了让自己别在家瞎想。
中间我也没忍住过。初三下学期有天晚上，他作业写到十一点还没完，我说了句"我图什么"。
说完我就后悔了。
第二天早上我跟他道歉，说昨天那句我收回。他愣了一下，说"哦"。就一个字。
但从那往后，他开始慢慢跟我说学校的事了。一开始是"今天食堂的菜很难吃"这种，后来会说他跟谁闹了别扭，再后来会说哪门课听不懂。这个变化特别慢，前后得有大半年。
我不知道这跟我不算账有没有关系。也可能是他大了，本来就该这样。反正那半年我确实没再提过我有多辛苦。
现在他高二。
前几天晚上他写作业，我端了杯水进去。他接过去，说："妈，你早点睡。"
我说好。
出来以后我坐在客厅想了想初二那年那些话，想了大概两分钟，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他提一下。
最后没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