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的365天——物化生群生录(17)
第十七章 齐冬的离家出走
冬天在除夕这天收敛了一些脾气。气温回升到了零下十五度,风也小了,像是也在准备过年。劳动湖的冰面上有人开了一个冰窟窿钓鱼,穿着军大衣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塑。街上的红灯笼从路灯杆上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穗子在风中打着卷。齐冬家的饭桌上摆满了菜。母亲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准备,一个人在厨房里忙了四个多小时。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四喜丸子、凉拌海蜇、蒜蓉西兰花,中间是一大盆酸菜炖粉条——这是奶奶的配方,每年除夕必做,酸菜要从秋天就开始腌,用大白菜,一层菜一层盐,压在缸里,压上石头,等三个月。母亲不会腌酸菜,这盆是从奶奶家带回来的,奶奶说“你们年轻人忙,我做就行”。奶奶说这话的时候笑呵呵的,好像做饭是一件很幸福的事。电视里春晚正在开场,歌舞升平,红红绿绿。舞台上的LED屏幕变换着图案,烟花在屏幕里绽放,观众席上的人举着荧光棒,跟着节奏摇摆。父亲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看了看齐冬,“你喝不喝?”“不喝。”父亲没有勉强,把酒瓶放回去了。齐冬坐在饭桌前,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排骨炖得很烂,肉在嘴里散了,但他尝不出咸淡。他的注意力不在排骨上,在母亲下一句话上。他知道母亲会说话,除夕夜不说是不可能的。他在等那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别人家孩子”。“冬冬,多吃点鱼,鱼补脑。”母亲给他夹了一块鱼肉,是鲈鱼的腹肉,没有刺。“你爸前几天在科室开会,听同事说,他们家的孩子今年高考,一模考了六百三,目标是浙大。”母亲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情,但齐冬知道,无关紧要的事情不会在除夕夜特意拿出来说。“你每次随口一提,都是‘别人家的孩子’。王阿姨女儿保研上交,李叔叔儿子数学竞赛,现在又是同事家孩子考浙大。你能不能不要总拿别人跟我比?”母亲愣住了。她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筷子间的四喜丸子悬着,酱汁往下滴了一滴,落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褐色。她的表情从“随口一提”变成了“我说错什么了”,又从“我说错什么了”变成了“你怎么跟我说话的”。筷子和桌面接触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不大,但很响——在饭桌上,这已经是很重的信号了。齐冬小时候最怕这个声音,意味着父亲生气了,意味着接下来会有一场风暴。“我说的是事实。你们每次吃饭,三句话不离别人家孩子。我考了第31名我自己不知道吗?我比你们更着急。但你们能不能给我一点空间?能不能别总在我面前说谁谁谁考了多少分?”“我们是为你好。”父亲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在胸腔里压了一块石头。“为你好”三个字像一根火柴,把齐冬心里积压了半年的火药桶点燃了。“为我好?你们知道什么对我好?你们知道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跑步吗?你们知道我每天晚上学到十一点吗?你们知道我练引体向上练到手掌磨破皮吗?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只知道看排名,看分数,看别人家孩子。你们看不到我在努力,你们只看到结果。结果不好,过程就是零。”他站起来,椅子向后一推,椅腿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音,像是某种动物被踩到尾巴时的尖叫。椅子撞到身后的墙上,弹回来,又撞了一下,才停下来。“齐冬,你坐下!”父亲站了起来。他也站了起来,椅子被他推到身后,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头准备顶撞的牛。他的脸涨红了,额头的青筋跳动着,手指攥紧又松开。齐冬没坐下。他转身走进房间,抓起外套,拉开门,冲了出去。防盗门的锁舌弹回门框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像是在他身后关上了一道永远打不开的门。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看到了母亲的脸——惊慌的、苍白的、眼泪挂在脸上的。她的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没有声音从电梯门缝里传进来。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电梯门一点一点地合拢,把她的脸夹成了一条缝,然后消失了。电梯在下降。他靠在电梯壁上,金属的壁板是凉的,隔着羽绒服也能感觉到那种凉意。他看着电梯里红色的数字跳动:18、17、16、15……每跳一下,他就离那个家远一层。到1楼的时候,电梯停了,门打开。小区外面的街上,除夕夜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味道。有人放了一个二踢脚,“嘭——啪”,两声之间隔了一秒半,声音在楼宇之间来回反弹,像是一个人在山谷里喊话。路边堆着放完的鞭炮碎屑,红色的纸屑铺了一地,像是一条红地毯,但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路灯上挂着红灯笼,树上缠着彩灯,彩灯是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缠在树干上,一圈一圈的,像是给树穿了一件发光的毛衣。到处是喜气洋洋的红,红色的对联,红色的福字,红色的窗花。那些红色在除夕的夜晚本该是温暖的,但此刻在齐冬眼里,它们像是假的,像是舞台上的道具,随时可以被撤走。大年夜,街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在雪地上扫出一道光柱,然后迅速消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又拉得很长——影子跟着他,像是另一个在逃跑的人。他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走到了劳动湖边。湖面结了冰,冰上覆着雪,白茫茫一片,和岸边的人行道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湖哪里是岸。湖边的栏杆上挂着冰凌,细长的,尖尖的,在路灯下反着光。湖对岸是龙沙公园的轮廓,黑黢黢的树影映在灰色的天幕上,像是用毛笔画上去的。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穿着军绿色的大衣,裹得齐齐实实,正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是某种信号。大概是流浪汉,或者是喝多了回不了家的人。齐冬没有走近看,他在离那个人三张椅子的地方坐下来。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没有遮挡,直接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他没戴围巾,脖子露在外面,冷得生疼,像是有人在用冰做的刀刃一下一下地割他的皮肤。他把羽绒服的领子竖起来,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双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什么都没有,除了几枚硬币和一张超市的会员卡。他摸了摸那几枚硬币,把它们叠在一起,又分开。钱壮壮: 除夕快乐!各位在干嘛?我在看春晚,但没怎么看,在帮包饺子。我家今晚是白菜猪肉馅的,我爸调的馅,我妈和的面,我包的。我包的饺子一个比一个丑,我妈说像猪耳朵。林世程: 我在医院。我爸今天精神好了一点,吃了半碗饺子。医院的年夜饭不好吃,我从家里带了保温桶。隔壁床的老大爷一直在咳嗽,听着难受。何雨菲: 我在老家,和我妈在一起。她的手打了石膏,不能动,我给她喂饭。她一边吃一边说“你不用回来”,我说“我已经回来了你别说了”。然后她就不说了。我看她眼睛红了。姚校长: 我在宿舍。室友都回家了,就我一个人。泡了一碗方便面,加了一个卤蛋。就当是年夜饭了。在看春晚,但声音调得很小,怕吵到楼下大爷。许博宇: 伯母家。伯母没回来,就我和我爸。他喝了酒,但没喝多,就两杯。自己睡去了。我看春晚,但没怎么看,在画速写。画了春晚的舞台,画得不好。钱壮壮: 许博宇你画春晚舞台干嘛?那么复杂的灯光你怎么画?钱壮壮: 你他妈在哪儿???你大年三十离家出走???你疯了吧???何雨菲: 齐冬,你是不是和你爸妈吵架了?你刚才说什么了?钱壮壮: 你等着,我打车过来。你别动。哪儿都别去。钱壮壮: 让你等着你就等着!你大年三十跑出去吹风,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你坐在那儿别动,我来找你。把定位发给我。劳动湖的冰面上有人在走——不是人,是影子。远处有一个黑点,大概是也在除夕夜出来透气的人。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几秒,黑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移动,朝着湖心走。齐冬的心提了一下——冬天湖面结冰,但不一定结实,尤其是湖心,冰层可能会薄。他想喊一声,但嗓子被风堵住了。黑点走到湖心,停了一下,又转身往回走。没事。他松了口气。他在担心一个陌生人的安全——这让他觉得有点好笑。他自己的安全都没人担心,他却在担心别人。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一小时——钱壮壮的电话打过来了。“我在劳动湖东岸,你在哪儿?我看到长椅了,长椅上是不是坐着一个人?那是你吗?”齐冬抬起头。东岸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穿着旧羽绒服、戴着一顶毛线帽的人,正举着手机朝他这边张望。他的羽绒服是黑色的,帽子是灰色的,围巾是红色的——不是围的,是胡乱缠在脖子上的,一头长一头短,看起来像是被人随便搭上去的。“是我。”齐冬说。他站起来,钱壮壮跑了过来。他的跑姿不好看,身体前倾,手臂乱甩,像是快要摔倒又没摔倒的样子。鞋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咔、咔、咔”的声音,不像跑步,像在雪地里砸钉子。“你他妈傻了吧?”钱壮壮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大年三十跑出来吹风,你是不是脑子有病?零下三十度你不要命了?”钱壮壮的鼻子冻得通红,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像是火车头在喷蒸汽。他的围巾在跑的时候散了,一端拖在地上,沾了雪。钱壮壮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长椅上,长椅上的雪被他们的体温融化了,裤子湿了一片。他没在意,把手插进口袋里,缩着脖子。“怎么了?”钱壮壮问。喘匀了气,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没有了骂人的劲头。“受不了了。”齐冬说。“每次吃饭都要说别人家孩子,每次。我已经很努力了,他们看不到。我考31名,比上次退了3名,他们不说‘没关系’,他们说‘你生物怎么回事’。好像我所有的努力,只要结果不好,就是零。”钱壮壮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是一双旧的棉鞋,鞋面磨出了毛边,鞋带换过了,一黑一白,不是一对。“齐冬,我跟你说个事。”他抬起头,表情很认真。“你信不信,这世界上有无数人想有你这样的烦恼?我妈不会跟我说‘你生物怎么回事’,我妈只会说‘考不上大学就去超市收银’。她不是不想给我压力,是她觉得我已经没救了,懒得费那个劲。”“有时候我想,我宁愿有人给我压力,至少说明他们觉得我还能行。我爸说‘马马虎虎’,我妈说‘随便你’,老师看到我的成绩单连叹气都懒得叹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所有人都放弃你了,连你自己都想放弃自己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膝盖上搓了搓,大概是冷了。“我不是说你爸妈做得对,”钱壮壮说,“我是说……你家至少是完整的。你爸妈至少在你身边。你至少不用每天担心家暴、酗酒、生病、没钱。我爸喝多了虽然也骂我,但他不会打我,也不会醉到不省人事。许博宇他爸喝醉了摔得头破血流,没人管,他自己处理。何雨菲她妈摔断了手,她在几百公里外,只能第二天坐车回去。林世程他爸住院了,他在走廊里做题。姚校长一个人在宿舍吃泡面。齐冬,你真的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你站在我们够不到的地方。”“我知道。”齐冬的声音很低。“我知道我幸运。我知道我矫情。但我控制不了。我就是难受。”“难受就难受,又不是不让你难受。”钱壮壮看着他。“但你跑出来干嘛?你跑出来能解决问题吗?你跑出来他们就不说别人家孩子了?你回家,跟他们说‘我很难受,你们别说了’。你说了,他们才会知道。你什么都不说,他们以为你不在乎。”“你什么你?回家去。”钱壮壮站起来,拉了他一把。他的手很凉,力气很大,像是怕齐冬会跑掉。齐冬被他拉起来,脚踩在雪地上,鞋底滑了一下,差点摔倒。钱壮壮抓住了他的胳膊。“你妈肯定急死了。你走了以后她肯定给你打电话了,你没接是不是?”齐冬摸了摸口袋。手机在口袋里,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八个是母亲的,五个是父亲的,还有两个是群里的语音邀请。他盯着那些未接来电,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没接。“那你回去。”钱壮壮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陪你走到小区门口。”两个人沿着劳动湖走回去。湖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数过去,从东岸到南岸,从南岸到西岸。雪地被踩出一条小路,脚印深深浅浅的,是之前走过的人留下的。他们沿着那条小路走,没有说话。风吹过来的时候,两个人同时缩了缩脖子,步调一致,像是在演一出默剧。“谢谢你。”他的声音有点低,像是从喉咙最底部挤出来的。“不用谢。以后别跑了。”钱壮壮把手插回口袋。“大过年的,人家都在家吃饺子,你跑出来吹风。有病。”齐冬嘴角动了一下。“你快回去吧。你爸你妈该急了。”“我给他们发过消息了,说找你有点事。我妈说‘别太晚’,我爸说‘注意安全’。”钱壮壮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齐冬,你明天打卡别忘了。除夕也要打卡。群主带头。”钱壮壮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他走路的样子和他的跑步一样,不潇洒,不好看,但每一步都很用力,像是在地上盖章。电梯上升的时候,他看着红色的数字跳动:1、2、3……每跳一下,他就离那个家近一层。他在18楼停了下来,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一盏声控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他的脚下。他走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里面,有电视的声音,有哭声,有说话声。他深吸一口气,转动钥匙。客厅里,母亲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面前放着一碗凉了的饺子。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他最喜欢的那种,包得很整齐,褶子均匀,是母亲一个一个捏出来的。碗旁边放着一碟醋和一小碟蒜泥——蒜泥已经干了,表面结了一层薄皮。父亲站在阳台上抽烟,烟灰缸里已经有四五个烟头,有几个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电视开着,春晚的一个小品正在演,观众的笑声从音箱里传出来,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格不入。母亲抬起头,眼泪掉下来了。她站起来,走过来,抱住了他。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哭。她比他矮半个头,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颤抖着,“你吓死我了……”齐冬僵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抱回去。他的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动了一下,又放下了。但过了一会儿——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十几秒——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她的背很瘦,隔着毛衣能摸到肩胛骨的轮廓。阳台上的父亲掐灭了烟,走进来。他站在母子俩旁边,没有说话,但手搭在了齐冬的肩膀上。那只手很重,很有力,像是在说“回来就好”。三个人站在客厅里,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板上。影子是三个,靠得很近,像是一幅画的草稿。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继续,一个小品正在抖包袱,观众的笑声一波接一波,但没有人听。“妈,爸,”齐冬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不是不想考好。我一直在努力。但你们总说别人家孩子,我心里难受。我不比他们差,我需要时间。你们能不能等我一下?别总是催,别总是比。我考31名已经很难过了,你们再说别人考多少,我更难过。”母亲擦了擦眼泪:“妈以后不说了。妈错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是认真的。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齐冬,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他不是一个擅长说“对不起”的人,他是一个擅长做手术的人。他的手能切开皮肤、缝合血管、拯救生命,但他说不出“我错了”这三个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要凝固了。然后他说:“我也做得不好。以后不拿你跟别人比了。你是我儿子,不是别人家的孩子。”“有,有。”母亲转身去厨房,端起那碗凉了的饺子,犹豫了一下,“这碗凉了,我给你热热。”“不用了。凉的也能吃。”齐冬接过碗,坐下来。饺子皮已经硬了,馅也凉了,但蘸了醋和蒜泥,味道还在。他吃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吃到第四个的时候,他听到母亲在厨房里打开燃气灶的声音——不是热饺子,是煮新的。她又在下新饺子了。他抬起头,看向阳台。父亲又点了一根烟,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的,和他刚才在劳动湖边看到的那个流浪汉的烟头一模一样。但这一次,那个红光不是孤独的信号,是父亲在等他的儿子回来。齐冬: 打卡。D-224。今日学习:无。今日重大事件:大年三十离家出走,被钱壮壮骂回来了。跟我妈我爸聊了一次,以后他们不拿别人家孩子跟我比了。谢谢钱壮壮。谢谢各位。我没事了。钱壮壮: 下次别跑了,大冷天的,我在被窝里看电视看的好好的被你逼出来吹风。钱壮壮: 那必须的,来回四十多呢。还有我的精神损失费。钱壮壮: 群主你怎么这样!我今晚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你的!齐冬: 所以你更应该好好学习,这样才能对得起你的冒险。钱壮壮: 我以后每天晚上给我妈包饺子,以此来偿还我的愧疚,不用学习了。何雨菲: 钱壮壮别闹了。齐冬,没事就好。我今晚给我妈喂饭的时候也想了很多。我们总是把最好的脾气留给外人,最坏的脾气留给家人。但你刚才那句话说得对——“你们能不能等我一下”。我觉得所有父母都应该听到这句话。等我们一下。我们在跑,但他们看不到我们在跑,只看到我们还没到。林世程: 我爸今晚也跟我说了类似的话。他说“你慢慢来,爸爸等你”。我说“你也要等我,等我考上大学”。他说“好”。两个人的“好”,拉钩了。姚校长: 我在宿舍一个人跨年,看着你们聊天,觉得没那么孤单了。齐冬,你能和你爸妈聊开,我真替你高兴。钱壮壮: 这还差不多。那你呢?你伯母不在,你和你爸两个人,还好吗?许博宇: 还好。他没喝多。我们看了春晚。他看了十分钟就睡着了,但至少那十分钟他是在我旁边坐着的。齐冬关了灯,躺到床上。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但不是那种刺耳的响了,而是变成了一种背景音,像是春节的心跳。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映出一闪一闪的光斑。他盯着那些光斑,想起了去年——去年的除夕,他还在做导数大题,做到凌晨一点,然后睡觉,第二天继续。那时候他不知道有群,不知道有钱壮壮、何雨菲、林世程、姚校长、许博宇。那时候他一个人。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明天,他要包包子。母亲说好了,白菜猪肉馅的,和上次带给许博宇的一样的味道。他要带给许博宇,带给钱壮壮,带给群里的每一个人。他闭上眼。窗外的夜风还在吹,但吹不进来了,因为窗户关紧了,窗帘拉齐了。被子很厚,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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