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个不会喊累的人。所以当他倒下的时候,全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爹叫林大山。
人如其名,他长得确实像座山——宽肩,大手,走路带风。
我小时候坐在他肩膀上,能看得特别远。
他不爱说话。
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说也都是"嗯""行""吃了没"。
可他有个特点:从不喊累。
我见过他挑两桶水,一口气上坡不歇。
我见过他背一麻袋麦子,从地里背到场里,一趟又一趟。
我见过他冬天凿冻土,镢头抡起来,"咣"地一声下去,只凿出一个白点。
他就那么一下一下地凿。
汗从他脸上流下来,流到下巴,滴到土里。
我问我娘:爹不累吗?
我娘说:累。
我说:那他咋不歇?
我娘说:歇了地就荒了。
我说:荒了会咋样?
我娘说:荒了咱家就没饭吃。
那年我十一岁,我第一次知道"没饭吃"这三个字是啥意思。
我初二那年秋天,出事了。
那天是收玉米的季节。
我们那儿收玉米最累——掰、装、背、剥,一整套下来,一个人得在地里待十几个小时。
我爹为了赶工,连着干了好几天。
他每天早上四点多出门,晚上十一二点回来,回来倒头就睡,睡三四个小时又起。
我娘劝他歇一天。
他说:赶在雨前头。
出事那天,我在学校。
后来是邻居跑来告诉我的。
邻居在教室外头喊我的名字,说:小树,你爹病了,快回去。
我记得那天我书包都没拿,从教室跑出去。
从镇上到我们村,十几里路。
我一路跑回去的。
那是我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
我跑到地头的时候,看见一堆人围在那里。
我挤进去。
我爹躺在地上。
不是躺在地上——是半靠在地上,背靠着一堆玉米秆,脸色蜡黄,嘴唇发紫。
他闭着眼睛,喘气特别急,一下一下,像刚跑完的人。
我娘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他的手。
她一直在喊他的名字。
我爹不答应。
我站在那里,整个人是空的。
我说不出话,也动不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爹"不行了"的样子。
在我心里,我爹是不会倒的。
山怎么会倒呢?
后来村里人用架子车把他拉回去了。
我跟在车后面走。
一路上我都在看他的脸。
他的脸在颠簸里一晃一晃,眼睛闭着,胡子好几天没刮了,白了一半。
那年他才四十出头。
大夫来了,说是累的。
说是急火攻心,加上常年超负荷,肝和胃都出了问题,得养。
开了几副中药。
我娘问:得养多久?
大夫说:至少半年不能干重活。
我娘"嗯"了一声。
大夫走了以后,我娘坐在炕沿上,看着炕上躺着的我爹,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起来喝水,看见她还坐在那里。
我问:娘,你咋不睡?
她说:我算算账。
我说:算啥账?
她说:算咱家还有多少钱。
那半年,是我家最难的时候。
我爹躺下了,地里的活全压在我娘一个人身上。
她一个人掰玉米,一个人背麦子,一个人挑水。
她个子小,背一麻袋麦子,整个人都被压弯了。
我在周末回家,抢着干。
我掰玉米掰到手出血,我背麦子背到肩膀破皮。
可我只能干两天——周一我还得回学校。
我走的时候,看着我娘一个人站在地里,那个身影特别小。
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心里开始长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一开始很小,后来越长越大:
我要是不念了,就能帮她。
我在学校坐着,她在地里弯着腰。
我凭什么坐着?
这个念头,折磨了我大半年。
到最后,它变成了一句话。
一句我十五岁那年,说出口的话。
下集预告:《十五岁那年我说:我不念了》
这是《树上的女孩》第 15 集,全书共 60 集,每天更新一集。点个关注,明天见。
你有没有过那种——看着父母受累,自己在旁边干着急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