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初一早上,杀死了那条狗。
鞭炮声从村头响到村尾,红纸屑落在潮湿的泥地上。狗在挣扎和哀嚎里,倒在案板上。
灶膛里的火正旺,锅里的水不停翻滚,白汽一团团升起来,模糊了人们欢喜的脸。他们等着推杯换盏、大快朵颐,享受这团圆的宴席。
杀死狗的,是归来的人。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买回了这条狗,交到五岁儿子的怀里。
小小的孩子抱着小小的狗,站在村口,看着父母远去。从此陪伴他的,只有老人和狗。
狗止住了小孩的眼泪,从此和他形影不离。
每一个清晨,狗送他走到上学的路口;暮色降临,又准时守在原地等候。他总是会冲过去抱着狗的头,抚摸它的背;狗围着他转圈,尾巴摇得热切。
他们总是一人一狗,同时出现、同时做梦。
狗走过他走过的地方、睡过他的膝头、躺过他的怀抱、吃过他的剩饭、舔过他的眼泪。
他的孤单、他的欢喜、他的愤怒、他的委屈,他手掌的伤疤、他黑黑的指甲……老人哪管这些,只有狗知道。
一年过去,狗长大了,父母回来了。他们带回糖果和玩具,把狗驱走,让男孩趴在他们的肩头。
狗被拴在院里,尾巴在泥地上扫来扫去。
初一的早上,趁男孩在睡梦中,他们抓走了狗。
狗的哀嚎太过响亮,掩盖了小孩的哭喊和哀求。小孩哭了很久,糖果撒了一地。红的绿的,滚进灰里。
他曾告诉过我,他最好的朋友是大鹅和狗,可是大鹅不见了,他只看到了厨房背后的鹅毛,他现在只剩下狗了。
可如今,狗的身体被分成了很多块,在锅里翻滚。大人们围着热锅,吃得热火、聊得热火。
狗对于他们,只是狗。
小孩在角落抽泣着,那里只有他蜷起的双腿,再没有窝在脚边的狗了。
后来,我又在男孩家里看到了一条狗,只是他们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
他们一人一狗,再也没有同时出现了。
——2026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