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节前,R市发布学生健康成长计划,提出“十二年贯通培养,2027年秋试点,试点地区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小初高一路读上去,不用中考分流,减少重复应试”。
消息一出,家长群炸了。但仔细看政策原文,“不用中考分流”后面紧跟着的是“减少重复应试”,核心表述是“贯通培养”,而非“取消中考”。参照此前上海、成都的试点经验,长学制贯通培养的实质是对课程进行统一设计、实现资源的贯通使用,并非取消中考。
十二年贯通培养试点,本质是在学位供给相对宽松的地区,探索一种更柔性的升学路径。它不会、也不可能在短期内覆盖所有城市。广州作为超大城市,普高学位的增量是确定的,但分流政策框架和中考的选拔性,同样是确定的。
那么,广州的“渡峰”时间表是怎样的?哪一届孩子才有真正的底气等来“取消中考分流”的可能性?
PART 01
广州的“迎峰”时间:2017年出生的孩子赶上了最挤的一班车?
先看一个关键数字。
根据广州市统计局数据,2017年广州户籍出生人口达到20.10万人,出生率22.7‰。这是广州户籍出生人口的绝对峰值。这批孩子的入学轨迹,就是一条清晰的“压力传导线”,构成了广州教育系统未来十年最核心的挑战之一。
2017年出生的孩子,2023年进入小学,同年广州小学一年级招生人数达到27.2万人,这是小学入学的“史上最高峰”。这一高峰逐年向后续年级传导,按照正常学制,他们目前正在读小学四年级,2029年进入初中,2032年参加中考。
2026年,广州中考报名人数15.1万人,普高招生计划是10.17万个,全市普通高中累计录取94383人。超过六成的普高率,是广州近几年的最高水平。
2026年开始,广州市实施普通高中“渡峰扩优”计划,明确提出到2030年新增公办普通高中学位10万个以上,普通高中入学率达到70%以上。
先来看10万个公办普高学位:如果以2025年公办普高招生计划数(约7万个)为基数,5年新增10万,算的是高中三个年级学位增量总和,按照增量逐年递增预估,到2030年,公办普高招生计划预计将达到10-11万量级。
再来看70%普高率:2030年中考的孩子,2015年出生(户籍出生人口15万人),2021年进入小学(一年级招生约21万人),按照近三年的中考报名约80%的留存率(中考报名数/小学招生数)预估,考虑到接下来户籍政策和报考政策放宽的可能性较大,综合研判,预估2030年中考的报名人数将超过18万人。那么就需要将近13万左右的普高招生计划数,才能完成70%普高率的目标。也就是说,到了2030年,民办高中仍然要承担超2万个普高计划任务。
那么,十五五之后,高中学位还会继续增加吗?
个人判断是:大概率会增加,但增速会明显放缓,且格局将进一步发生变化。
2032年,将迎来中考最高峰,根据现有数据估算,报名人数预计可能达到22万人。随后,中考人数进入下行通道,开始系统性回落。2024年小学招生降至24.01万人,2025年进一步降至21.83万人。如报考政策未有重大调整,预计2033年中考人数会降到20万人以内,然后继续下降。在这个背景下,高中学位的扩张节奏必然做出调整。
第一,公办高中学位增速放缓,会在10万量级继续徘徊。
“十五五”新增10万个公办普高学位,是应对2032年峰值的“渡峰”动作。2030年之后,随着“渡峰扩优”计划收官,公办普高学位已经形成比较扎实的基数支撑。即便2032年峰值来临,凭借这个基数,仍然可以基本保持三年“高位运行期”(预计高中2034年达峰)的持续稳定。
但峰值之后,逻辑就变了。从2017年到2025年,广州户籍出生人口从20.10万人降至10.80万人,八年内接近腰斩。即便考虑常住人口净流入的补充,学龄人口的长期趋势仍然是下行的。如果“十五五”之后仍然按照“每年净增超1万个”的速度往前冲,就会在峰值过后出现学位供给和需求之间的结构性错配。 考虑到公办高中学位投入的巨大资源——新建一所高中的投资动辄数亿元,教师编制、校舍维护、设备更新都是长期支出——政府大概率会放缓脚步,把公办普高学位稳定在10万量级,而不是继续无限扩张。
第二,民办高中学位将继续增加,以应对持续增长的学龄人口,直到达峰。
民办高中在“渡峰”阶段承担的是弹性补位的角色。2026年,全市普高招生计划101720个,其中公办(含综合高中和民办公费班)合计79211个,民办以约22%的计划占比,承担着补充普高学位的重要任务。到2034年高中达峰之前,这个“补位”需求只会更大。
2032年中考报名人数冲顶,如果保持70%以上的普高率,普高总计划需求将进一步攀升至15万个以上。如果公办承担10万+,民办需要承担的学位任务,估计在3-5万个甚至更高。
但从2026年的录取数据来看,民办高中学位虽然大量扩容,计划完成情况却分化明显。
2026年首次分设公办和民办普高控制线:公办普高最低控制线492分,民办普高线412分,中间差了整整80分。政策意图很明确——给分数中等偏下的考生,多留一条“上普高”的路。410分以上的考生有123565人,占比81.58%,超过八成考生的分数达到了民办普高线。这是把生源向民办普高传导的一个重要信号。
但实际录取并不尽如人意。2026年第四批录取结束后,民办高中(不含公费班)计划完成率72.99%,剩余计划5892个,意味着将近三成的民办普高计划在正录阶段“空转”。而与此同时,民办公费班计划完成率100%,有6所民办高中公费班最低录取分数上了第一梯度线。
所以,即便承担着补充学位、保障普高率的重任,如果没有特色、没有品牌积累、没有出口口碑保障,民办高中还是很难活下去。
第三,总体普高率会继续增加,到2034年前后,普高率突破80%是大概率事件。
这个判断的核心逻辑,是“分子在涨,分母在缩”。到2034年前后,普高学位总量将进入一个相对稳定的高位平台期。而中考考生规模在2032年达峰后,就会进入持续回落阶段。从2032年到2034年,中考对应的“分母”从峰值逐级缩小,而分子在“十五五”期间已经拉到高位。用持续扩大的学位供给,去对应持续缩小的考生规模,普高率走高是必然结果。突破80%不需要额外的政策刺激,只需要维持现有的学位供给节奏不变。
而这一趋势,与国家层面的教育战略方向是一致的。《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稳步扩大免费教育范围,同时探索延长义务教育年限”。从“普职分流”到“延长义务教育年限”,政策的演进方向是清晰的:让更多孩子有机会接受普通高中教育,让分流的时间节点尽可能后移。
所以,2017年出生的这批孩子,的确赶上了广州中考最挤的一班车。他们站在了广州学龄人口曲线的最高点上。从小学到高中,整整十二年的升学链条上,每一环都压力山大。
但“最挤”不等于“没保障”。恰恰相反,他们赶上了广州教育系统资源投放最密集的窗口期。他们享受的是广州近年来力度最大的学位建设投入,是“百团扶百校”带来的优质教育资源下沉,是综合高中、职普融通等多元路径的探索。他们赶上了最挤的一班车,但也是被保障最充分的一届。
PART 02
渡峰之后,何时才能等来“取消分流”?
“取消分流”不会是一个突然宣布的政策动作,而是一个渐进的过程。
这个判断,需要先厘清一个容易被混淆的概念:“普高率提高”和“取消分流”,不是同一件事。
普高率提升到80%甚至更高,意味着更多孩子能上普高。但只要普高率没有达到100%,就仍然存在“谁上普高、谁上中职”的筛选。“取消分流”的真正含义,不是普高率有多高,而是“想上普高的人能不能都上”——当分流不再由一条分数线强制决定,而是由学生和家长基于自身情况理性选择时,中考“一考分流”的功能才算真正弱化。
这个转变,正在以三种方式悄然发生。
第一种方式:从“普职比大体相当”到“职普协调发展”。
过去几年,“普职比大体相当”是悬在家长头上的一把剑。但事实上,这把剑早已松动。
2025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普通高中招生1074.93万人,中等职业教育招生369.93万人,普职比已经接近7.5:2.5。从在校生口径看,北京大学中国教育财政科学研究所的研究指出,不包含技工学校的普职比在2022年已经达到2.03:1,当前高中阶段至少六成甚至三分之二的孩子在普通高中就读,个别省份这一比例已近八成。
更重要的是政策表述的变化。《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明确提出“以职普融通拓宽学生成长成才通道”,删去了过去“保持普职比大体相当”的刚性表述。从“大体相当”到“协调发展”,一词之差,意味着政策重心从“控制比例”转向了“拓宽通道”。
地方层面的动作更直接。湖北明确提出“未来5年,初中毕业生就读普通高中学位供给稳定在90%以上”,将普职分流比锁定在9:1。宁夏宣布2025年普高录取率已达76.27%,力争2027年超过80%,2030年超过85%。
当普高率向90%逼近,“分流”的筛选意义就被大幅稀释了。
第二种方式:从“一次中考定去向”到“综合高中多次选择”。
这是“取消分流”在制度层面最具实质性的突破。
综合高中的核心设计,是把“分流”的时间节点从15岁推迟到17岁。浙江的综合高中模式明确:学生统一注册普通高中学籍,高一阶段以普高课程为主、职业教育课程为辅,高一、高二期间可以依据个人志趣自主选择课程模块与发展方向,提供“普通高校招生考试”与“单独考试招生”双通道。浙江将综合高中的功能定位为兼具“缓冲期”与“选择性”,“破解初中后分流引发的‘中考焦虑’,给予学生在高中阶段更充分的时间探索兴趣潜能,推动学生从‘被动分流’向‘理性选择’转变”。广州的步伐同样清晰。2024年,广州在5所区属公办中职学校启动综合高中试点,招生计划1100人,录取率100%;2025年增至1514人,继续保持100%录取率;2026年试点学校增至10所,招生计划提升至2432人,实现翻倍式增长。
综合高中提供的不是“兜底学位”,而是“缓冲空间”——让学生多两年时间认识自己,再决定走哪条路。
第三种方式:从“学籍壁垒”到“职普互转”。
如果“一次中考定去向”是焦虑的根源,那么“学籍互转”就是在拆解这个根源。
2026年3月1日起施行的《广州市职业教育促进条例》,以立法形式明确:推动中等职业学校与普通高中之间实行学籍互转、学分互认、资源互通。这意味着,一个学生即便中考后进入中职,也不再是“一锤定音”——他仍然有机会转回普高赛道。反过来,普高学生也可以根据自身发展需要转入中职。
广州市教育局的表态更具体:将以落实《条例》为抓手,2026年内出台综合高中工作指引,实现学籍互转规范化、学分互认体系化、资源互通常态化,有效打破普职“一次选择定终身”的局限,让学生可依循自身发展节奏,灵活调整成长路径,真正实现“多次选择、多样成才”。
“可选择”才是“取消分流”的真正内核。 它不意味着取消普高和中职的区分,而是取消“一次考试决定终身路径”的刚性。当学生可以在高中阶段根据兴趣和能力重新选择,中考就从“终点站”变成了“中转站”。

2017年出生的孩子,搭上了最挤的一班车,也见证了广州教育系统最大规模的一次学位攻坚。
这还只是开始。
真正让家长松口气的,从来不只是学位够不够,而是能不能拥有更多的机会、做出更多的选择。从综合高中到学籍互转,从普职分流到职普融通,路正在一点点铺开。
而比制度更重要的,是心态的转变。 当“好学校”不再只有一种定义,当每一个孩子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节奏——那一天,才是真正的松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