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 · 2026.10.08
2026年5月15日,印度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苏里亚·坎特在听一起藐视法庭的申请。申请人告的是德里高等法院,嫌它评定资深律师拖得太久。
坎特对申请人说,社会上已经有一帮寄生虫在攻击这个体制了,你还要跟他们联手?他还拿蟑螂打比方,说有些年轻人找不到工作,就去搞社交媒体、当记者、做社会活动,到处攻击。
事后他解释,骂的是拿假文凭混进律师、媒体行业的人,他对印度年轻人评价很高。第二天,一个叫阿比吉特·迪普克的年轻人在网上问了一句,要是所有的蟑螂联合起来呢?
当天他挂出一个网站,叫蟑螂人民党,入党条件四条,失业,懒,长期在线,能专业吐槽。执政的印度人民党全名里打头的是印度两个字,他换成了蟑螂。
迪普克1995年生,在浦那读的新闻,去美国波士顿大学读了公关硕士,2020到2023年给平民党做过社交媒体志愿者。他对政治家报说,这本来是个玩笑,我知道它可能几天就散了。
结果照片墙上的账号5天涨到1000万关注,超过了印度人民党的官方账号,5月22日过了2000万。5月21日,印度政府以国家安全为由,让推特在印度境内屏蔽它的账号,几分钟后,一个叫蟑螂回来了的新账号就上线了。
国际劳工组织和印度人类发展研究所2024年的就业报告算过,印度失业的人里83%是年轻人,上过大学的年轻人失业率29.1%,差不多是不识字同龄人的9倍。坎特嘴里那些找不到工作、整天泡在网上的年轻人,说的就是他们。

这群人里,想当医生的只有一条路,全国医学入学统考。今年报名228万人,全国本科医学名额12.96万个,学费便宜的公立医学院只有6.3万个,36个人抢一个。
中国家长见过高考的阵势,这场统考相当于一场只招医学生的高考,考的人比河南一省的高考考生还多,录得上的不到6%。
今年5月3日开考,没多久爆出泄题,两年里这是第二回。中央调查局接手,考试作废,6月21日全国重考,200多万人又进了一回考场。
6月20日起,蟑螂党的人在新德里的简塔·曼塔尔坐了下来,这回是真人到场。那是18世纪一座古天文台边上的空地,如今是首都指定的抗议地点。他们喊得最响的一条,是让教育部长达尔门德拉·普拉丹下台。
7月20日,几千人想从那里游行到议会,警察用了催泪瓦斯和警棍,德里警方的数字是约180人受伤,118个是安全人员,60个是抗议者。第二天,20岁的大学生索娜·比什特对美联社说,政府以为这样对付Z世代,我们就会停下,不会的。
7月25日普拉丹辞职,给年轻人写了一封两页的信,说不想让任何一个有本事的学生,前途毁在考试黑帮手里。信里他也提醒,不能让反国家势力利用这件事。
执政党这边一直有人说蟑螂党背后有人,联邦部长苏甘塔·马宗达说它的关注者49%在巴基斯坦,迪普克贴出后台截图,94%在印度。
普拉丹一走,蟑螂党下一个要找的人是首席选举专员。建党那天的纲领里就有他,五条里的第二条是,哪个合法选民的票被删了,首席选举专员就该按反恐法抓起来,因为剥夺投票权不亚于恐怖主义。
印度没有户口那样自动跟着人走的选民身份,名单由选举委员会自己维护,人死了、搬走了,名单上不会自己消掉,年头越久越虚。
2025年6月起,委员会搞了一次特别强化修订,名单上的人全部重新填表,基层的投票站官员挨家挨户收,收不回来的先从草案里拿掉。
就好比全国的选民证作废、挨户重办,人不在家,名字先划掉,想回来自己去申诉。
试点在比哈尔邦,草案一出少了650万人,最终名单从7890万人缩到7420万人。之后推到全国,三轮下来核查了9.54亿人,1.339亿人被归进死亡、永久搬迁、找不到人、重复登记这几类,差不多每7个人里有1个。
委员会的数字里,死亡2800万,重复登记1010万,剩下七成是搬走了或找不到人。执政党全国总书记维诺德·陶德说,这1.3亿人不是被删了,是被标出来要核查,搬走的人重新填一张表就能回来。
系统还会自动筛出它认为有逻辑矛盾的人,父母和孩子年龄差不到15岁或超过50岁,名字和父亲的对不上,几年里年龄没跟着年头涨,都会被标上,被标的人得拿证件来自证。
在西孟加拉邦,软件一口气标了1310万人,占全邦选民的17%。
穆尔希达巴德县的打工者阿尼库尔·霍克,一家9个选民被划掉8个,给的理由是他们连到的一位长辈,另有6个人也报他做父亲。马尔达县的泥瓦匠坦比尔·布尔布尔在古吉拉特邦的苏拉特打工,一个月挣两三万卢比,折合人民币1600到2400元。
为了保住名字,他坐40个小时的火车来回跑了至少两趟,一张票三四千卢比,前后花了2万多卢比,一大家子29个选民只剩4个。今年4月他对新闻洗衣店说,我就没有办法投票了吗?
西孟加拉邦最后删了大约908万人,其中270万是司法人员逐个复核后删的。到8月初,各地仲裁庭收了380万份上诉,审完的只有2%,审完的里面九成恢复了名字。

名单最后删谁,由选举委员会拍板。印度人信这个机构,靠的是1990年代首席选举专员塞尚攒下的老底子。那时候抢票箱、买票、吓唬选民都常见,塞尚硬是让各邦警察和官员听选举委员会的,他有句出名的话,我早饭吃的就是政客。
2023年3月,最高法院五位法官一致裁定,议会立法之前,选举专员由总理、下院反对党领袖和首席大法官三人挑。同年12月议会通过新法,首席大法官换成了总理提名的一位内阁部长,三票里政府占两票。
现任首席选举专员贾内什·库马尔,是按这部新法挑出的第一位首席专员。他1988年进印度行政官系统,在内政部任过职,2022年起在合作部当常任秘书,部长是阿米特·沙阿。2024年1月退休,3月当上选举专员,2025年2月升任首席。
今年9月23日,印度快报登出一篇调查,2025年11月到今年8月,另外两位选举专员维韦克·乔希和苏赫比尔·辛格·桑杜至少14次书面提出异议。
两人反对的事项包括删名和恢复谁说了算,选民数据库要不要全收到中央,还有新选民登记用的6号表。网上那版6号表加了一道声明,要你填自己、父母或者祖父母在上次修订名单里的登记信息。
乔希认为这张表是法规定死的,不改法规不能动,桑杜直接写了未经授权、违法。两人还为信息系统的分工,给内阁秘书写了信。
果阿有97个被标出来的选民,最高法院下令后,登记官查出他们其实合格,可软件里没有恢复名字的选项,果阿首席选举官办公室为这事写了8次信,要一个回退的按钮。
委员会当天回应,有不同意见是决策的正常环节,这次修订的重大决定都是一致通过的。人民党的发言人说,这正是活跃的民主。
三天后委员会宣布九项调整,请一位理工学院的独立专家参加系统审查。9月29日起,已经出了终版名单的邦,6号表里那道声明拿掉了。
印度快报登出调查的9月23日,最高法院的达塔和夏尔马两位法官,也就挑战2023年任命法的案子出了判决。政府要求把案子交给5人宪法法庭。
达塔不同意,他说选举委员会不光要独立,还得让人看得出它在独立办事。夏尔马同意移交,两人意见分开,案子交给首席大法官定怎么组庭。
首席大法官就是坎特,5月骂出蟑螂的那位。2023年那部法拿掉的,也正是首席大法官在遴选委员会里的那一票。
10月7日有人在他面前提出动议,请求撤回分歧判决,另一份申请指出夏尔马法官的儿子从2024年7月起在中央邦高等法院给选举委员会当常年代理律师。坎特说,我们会审查,再做决定。
2800万死人挂在名单上,1000万人登记了两次,这些名字不清掉,谁都可以冒名去投,人民党在这一点上没说错。他们还一直说,反对派护着旧名单,护的是非法入境者的票仓。
今年4月西孟加拉邦选举,删名最多的苏贾普尔,名单上删了15万人,提名截止前又恢复了11.5万,删名最多的五个选区全让原来执政的草根国大党拿下,删名最少的几个都是人民党赢的。
人民党最后第一次在这个邦过了半数,可删得最狠的那几个选区,赢的还是草根国大党。说删名一边倒帮了人民党,这几个选区的数字撑不住。
10月6日,反对党议员从议会游行去选举委员会,半路被拦,约260人被拘,里面有10名议员,警方对拉胡尔·甘地和普里扬卡·甘地立了案。
蟑螂党定在10月10日回简塔·曼塔尔,迪普克说,他们在哪儿拦我们,哪儿就是我们的简塔·曼塔尔。

邻国孟加拉,2024年8月学生从公务员配额闹起,总理哈西娜出走。2025年9月尼泊尔政府封了26个社交平台,年轻人上街,最后76人死亡,议会大楼被烧,总理奥利辞职。
今年3月尼泊尔重新大选,前加德满都市长巴伦·沙阿的党拿下275席里的182席,35岁的他当了总理。
孟加拉和尼泊尔是在首都一锤定音,印度有28个邦,删名吵得最凶的西孟加拉、比哈尔都有自己的邦选举,几乎每年都有几个邦在投票,火气总有一张选票可出。
人民党2024年在下院只拿了240席,要靠盟党过半,下一次全国大选在2029年。
所以蟑螂党走到头,多半推不倒政府,能做的是一次咬住一件事逼对方松口,拉下普拉丹是一回,6号表里那道声明撤掉也算半回。选举委员会9月底的九项调整里,有几项就是冲着这些质疑去的。宪法法庭组不组,还在坎特手里。
这五个月,印度年轻人上街为的都是纸上自己那一行,先是成绩单,后是选民名单。考题提前漏了,名字没打招呼就被划了,他们认定是有人在半路改了规矩。
坦比尔今年4月接受采访时,上诉还在等仲裁庭排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