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5年8月,高考志愿填报现场。
“林同志,你高考考了全市第一,京大教授都想亲自邀请你入学,正好你家人跟丈夫都住在京市,志愿就填京大吧?”
老师笑呵呵的一句话,击得林清歌的立刻站起身:“不,老师,我要报国防大学!立志科研,为国贡献!”
重生一次,她再也不会执着于抢不回来的亲情和爱情。
她要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京市。
老师却诧异:“你的分数上国防大学确实没问题,但读国防很吃苦,女生未必能受得了,你还是回去和家人好好考虑一下。”
林清歌没多解释。
出教室后,她立马去了隔壁教室的报名处,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高考志愿都填了国防科大!
报完名后,林清歌回到工作的广播站台。
窗边偶尔驶过骑着二八大杠的工人,桌上是稿件和高考书,林清歌盯着这些熟悉又老旧的画面,恍然还有种做梦的错觉。
两个月前她重生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瞒着所有人参加高考,离开这里,再也不要成为全家人怨恨的对象。
她透过矮墙望向高远的天空,眸光慢慢的坚定。
这辈子,她要活出自己的精彩。
下班前,林清歌找上站长,把工作低价卖给了他侄女,揣着热乎的300块钱,林清歌跟着人群走出广播站。
刚出广播站,远远见到树下一抹军绿色的身影。
顾临骁一身挺拔军装,脸庞俊朗不失凌厉,眉眼温柔却犹带着军人的摄人气势,就算站在那儿什么也不做,也能让人感到安心可靠。
“顾团长真是疼媳妇,每天上下班风雨无阻接送,真是叫人羡慕。”
“是啊,怕媳妇晒到太阳,还专门撑伞过来,不让媳妇吃一点苦,没见过这么细心的男人。”
在打趣声中,林清歌没有从前的羞涩,心控制不住的痛。
当亲眼看到顾临骁时,她才发现自己磋磨委屈一生后,真的重生到了四十年前。
压抑着难受,她走到顾临骁伞下:“我们回去吧。”
顾临骁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伞面倾斜过去,温声开口:“看你脸色不太好,累了?”
望着男人冷硬不失柔情的面容,林清歌有一瞬失神。
“累了在车上好好休息,你爸说晚上庆祝妙妙的生日,妙妙又喜欢你的饭菜,特地让你准备八菜一汤。”
林清歌心里一刺。
林妙妙是她的表妹,幼时她随爸妈回老家探亲,落水后被林妙妙母亲舍命救下,爸妈感激救命之恩,就把林妙妙接来京市照顾。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林妙妙一来,她的世界都变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一和林妙妙对上,就是她不懂事,她就得让步。
让衣服,让房间,让父母,连她辛苦考上的文工团名额,也让给了林妙妙。
而作为她丈夫的顾临骁,和战友闲聊却说,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娶林妙妙……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林清歌深深呼吸,努力平静。
“广播站明天要交总结报告,晚上我要备稿。恐怕没时间准备饭菜,不如去和平饭店吃吧。”
她拒绝得委婉,顾临骁却摇头否决。
“爸妈知道你工作忙,但妙妙生日一年就一次,爸妈说会帮你处理食材,你负责做就好,稿子我回去就帮你写。”
林清歌没有拒绝的余地。
上辈子也是这样,只要是林妙妙的要求,全家人没有一次不尽力完成的,哪怕林妙妙想生顾临骁的孩子,最后也真的去做了试管……
车一路开回了家。
林清歌疲惫走进厨房,却发现所有的食材都散落在地上,根本没人处理。
她捡拾起来,正想洗菜,忽然发现洗好的围裙晾在外头没收。
她匆匆洗了个手往外走,但没想到路过房间门口,却看见微开的门里,林妙妙穿着她结婚时那条红裙,靠在顾临骁怀里。
女人紧紧环着顾临骁的腰,含泪的双眼满是眷恋。
“顾大哥,我梦见我妈又催我结婚了,我的抑郁症好像又发作了,我只想嫁给你,一想到要嫁给别人就控制不住想自残,吃药也没用……”
“顾大哥,这样的我是不是很糟糕,你是不是很不喜欢?”
听到这话,林清歌心猛地一痛,经历了一辈子,她几乎能预见顾临骁是什么回答。
她本能转身要走,但男人沙哑的回应还是如期刺来——
“我喜欢你。”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像一记重锤重重砸在林清歌心上。
她其实不明白,明明相亲结婚,是顾临骁对她一见钟情,他在组织下宣誓,会对她一辈子好。
他们也曾有过非常甜蜜的时光,他是大家口中史无前例的宠妻狂魔。
有一次他出任务重伤濒死,医生都放弃治疗,她哭着冲昏迷三天三夜的他喊:“顾临骁,你要是死了,我立马嫁给别人!”
然后,他就醒了,还死死抓住她的说:“媳妇,我错了,我保证一辈子守着你,对你好,别不要我。”
大家都说,顾临骁为了媳妇可以和阎王争命。
可这么爱她的人,为什么一认识林妙妙,就变了呢?
自己和林妙妙到底差在哪里?
如今重来……
林清歌自嘲一笑,没有再去拿围裙,转身下楼。
心却多了份坚定,等大学录取通知书一到,她就离开!
上辈子顾临骁爱而不得,这辈子她放他自由。
……
一个人在厨房忙碌了三个小时,林清歌终于做好了饭菜。
端出门时,林父林母已经回家,桌上放着一个极漂亮的玫瑰蛋糕,他们正围着林妙妙切西瓜。
林妙妙故意在顾临骁的瓜瓤上咬了一口,笑得可甜了:“顾大哥,我帮你尝过了,好甜呀!”
林清歌强忍着不适,推门走了进去。
林妙妙见到她,立马变脸扔掉西瓜,缠住顾临骁,红了眼眶求着:“清歌姐,你跟顾大哥离婚好不好?”
话落,室内一片死寂。
林父和林母依旧在做自己的事,无人训斥林妙妙不要脸拆散别人夫妻。
只有顾临骁看了林清歌一眼,眼含愧疚,却任由林妙妙抱着,一动不动。
林清歌气笑了,她死死盯着顾临骁,放下菜碗满眼失望:“你也同意离婚?好啊,那我们现在去打离婚报告。”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顾临骁这才慌了起来,推开林妙妙追出门,在走廊上拉住林清歌胳膊:“清歌,你别生气,我没同意跟你离婚,只是妙妙抑郁症很严重,不能刺激她。”
“我本来想等晚上再跟你解释……”
林清歌却冷静抽回自己的手:“不用解释了,我说离婚是认真的。”
上辈子林妙妙这时候也想让顾临骁和她离婚,但她不同意,她让了那么多东西,不能再失去最后的爱人。
结果呢?
林妙妙虽然最终没能如愿,却也搅合得她和顾临骁再没了夫妻生活。
守活寡和离婚又有什么区别呢?
“清歌,你别说气话。”顾临骁语气急促。
“我没说气话。”
林清歌盯着顾临骁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的慌张,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可悲还是可笑。
她一字一句说出压了两辈子的委屈——
“顾临骁,半年前林妙妙白血病配型,我给她捐血又捐骨髓,休养了很久,你说家里没有卫生院条件好,要我在卫生院调养,可你却三天两头不来卫生院看我……”
“直到我病好,医生让我提前两个小时出院,你猜我回家看到了什么?”
顾临骁面色骤然发白,伸出手抱住林清歌。
“你听我解释,是妙妙那天早上抑郁症加重,偷偷在割腕,所以我才会安慰地抱了她一下,别的什么也没做……”
“是啊,你们什么都没做!”
林清歌徒然打断,她一把推开男人,心口几乎被两辈子的憋闷和苦痛冲断。
“可你却一边跟我说着工作忙,一边给林妙妙做饭,洗贴身衣物……甚至她趁着摔倒偷亲你脖颈的时候,你都没有推开她!”
“我本来不想揭开这一切,可你们实在欺人太甚!”
顾临骁见她情绪激动,伸手握住她的肩膀安抚:“清歌,你先冷静下来,我们是在组织的见证下宣誓过的夫妻,是要过一辈子的。”
“我对妙妙只有妹妹的感情,我爱的人只是你——”
话没说完,林清歌甩开手打断顾临骁,红着眼下通牒:“那今天,你能和林妙妙断绝来往吗?”
顾临骁怔住:“我……”
话没说完,门口里传来‘砰’的巨响——
林清歌侧头一看,就见林妙妙疯了般一头撞在墙上:“清歌姐,你要是抢走了顾大哥,你就死给你看!”
“嘭!嘭——”
林妙妙连续在墙上撞了两下,脑袋发出了剧烈的闷响,头破血流。
“妙妙,你哪里不舒服,姨妈送你去卫生院好不好?”
“妙妙,你先别急,姨父在,你想要什么姨父都会帮你!”
房间里,林父林母终于不装死了,一脸焦急地抱住林妙妙。
林清歌看着,心麻木成了一团。
而顾临骁也迟疑了。
他松开了握着她的双手,眼神有些闪躲:“清歌,你信我,我只爱你一个。”
随后他就奔进了门。
林清歌看着男人急匆匆的背影,两辈子了,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被丢下多少次,无论她怎么努力……
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所以,这样的家人,这样的丈夫,她不要了。
转身刚要走,林父忽得冲出来,一巴掌狠狠打下:“林清歌!你到底想干什么?非要把妙妙逼死吗?”
林母扶着林妙妙出来,一边心疼地安慰着林妙妙,还不忘扭头指责:“赶紧给我滚,以后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这种话,林母不是一次说了。
从前的每一次,林清歌都会立马示弱认错,她太想要家人的爱了。
但现在,她捂住红肿的脸,忍着嘴里的血腥味,面无表情看了一眼对面四人,转身就离开。
身后,传来顾临骁的不赞同:“清歌,你不是小孩子了,跟爸妈呕什么气,赶紧认个错,一家人好好给妙妙过生日。”
“别劝!让她走!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她要是愿意睡大街就让她睡。”
林清歌脚步一顿,心痛到差点窒息。
这些年,爸妈以一家人不分家为由,要她和顾临骁把工资都上交。
买肉买米的钱,他们都精打细算给她,叫她负责一大家子的饭菜。
她头绳坏了想买一条新的,不过五毛钱,母亲却说:“都结婚了还打扮的妖妖娆娆做什么,我可不想别人说我们林家养了个不安分的女儿。”
而林妙妙买几十块的布拉吉,雪花膏,买好几百的梅花牌手表,母亲都笑着说:“我侄女儿合该就要最好的!”
而现在,他们所有人都忘了——
今天也是她的生日。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他们不爱她,她自己爱自己。
林清歌捂住兜里卖工作得来的300块钱,去了供销社买了一个玫瑰蛋糕。
一口,两口……
蛋糕吃惊嘴里甜滋滋,心头却一阵阵苦涩,原来,得到和林妙妙一样的东西也不快乐。
或许,那些被林妙妙抢走的人和东西,她早就不该期待了。
血腥味忽得涌上满嘴,林妙妙忽得一直吐个不停。
没办法,她只好去卫生院检查。
一个小时后,却被大夫告知,她有些轻微脑震荡,林父那一巴掌打的。
疲惫拿着报告单外外走,谁知竟然迎面遇上了顾临骁。
他手中拿着一份文件,显眼的红色大字写着“离婚报告”,四目相对,他却慌忙将那文件揉成团塞进了自己口袋。
随后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着牵她的手:“你是听说妙妙发病住院,特地来医院来看她吗?”
“我就知道你会想通,爸打你也是生气你毁了妙妙的生日,等会儿到病房你跟他们道个歉,咱们就还和以前一样。”
“家和万事兴,一家人有什么结是打不开的?”
林清歌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因为她没有让出自己的丈夫吗?
顾临骁不由分说把她拉到病房,两人刚停下,就听里面林妙妙在说——
“姨妈,我和顾大哥的试管,会生出男孩还是女孩?”
林清歌踉跄一步,撞进顾临骁的怀抱。
她被针扎了一般挺直腰站稳,红着眼回头,死死盯着顾临骁:“你带我来这,就是通知我,你要和林妙妙试管生个孩子?”
顾临骁张嘴,还没说话,就见病房里林妙妙慌忙跑出来,楚楚可怜求道:“清歌姐,你别怪顾大哥,是我喜欢孩子,想要生个可爱的小宝宝……”
“我们这也是响应优生政策,我不打算嫁人,只有这个孩子能陪我后半辈子,你能谅解的吧?”
林清歌只冷漠盯着傅穆承,开口:“所以,你答应了?”
被她毫无情绪的目光盯着,顾临骁忽得有些心慌:“清歌你别激动,这是科学的试管培育,我不会和妙妙发生实质关系,我们还是清白的,你——”
林清歌再也忍不下去,撕破脸嘲讽:“都生孩子了,还清白?你们到底哪来的脸让我谅解?”
林清歌眸子颤着,上辈子她知道他们做了试管时,林妙妙已经生下了孩子。
那孩子白白胖胖,一出生就得到了所有人的宠爱。
谁也无法想象,当她见到林妙妙和顾临骁的孩子,还叫着顾临骁“爸爸”时,是多么绝望。
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而她明明是顾临骁的妻子,他却不碰她,她没有孩子,到死都是一个人。
甚至,上辈子她孤独临死前,顾临骁却在和孩子高高兴兴给林妙妙举办生日宴。
要离开的心,又坚定了不少。
这一次,她挺直腰杆,不肯让步:“如果我说,我不同意呢?”
“顾临骁,你可是团长,结婚之后还跟妻子的妹妹不清不楚,你就不怕被视为品行不端,连降三级吗?”
她话落,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啪!”
林父冲了出来,又一个巴掌扇来:“林清歌你疯了吗!竟然用临骁的作风问题威胁,你非要把全家搅得不安宁吗?”
林清歌偏着头,之前还没消肿的脸迅速肿起。
她缓缓抬手,捂住痛得麻木的脸,眸子一点点冷淡下来:“搅得全家不安宁的,从来不是我。”
死一样的寂静里,林妙妙忽然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妙妙!”
对峙暂停,林父林母和顾临骁紧急叫了医生。
又是这样,林妙妙每次都晕的很及时,然后她必定会被骂一顿,不管有错没错都要道歉一次。
林清歌嘲讽扫了一眼他们的背影,转身离开卫生院。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广播站宿舍。
早在准备高考的时候,她就偷偷把需要的证件都带了出来。
之前卖工作的时候,她和站长说好了,等大学录取通知书一到,她就离开,这段时间,她可以住宿舍,继续上班,带站长的侄女熟悉广播站的工作。
接下来的3天,没有人找林清歌。
大概那一家子守着林妙妙在卫生院,都没发现她没回家。
抱着对重生的热忱,又不需要每天看林妙妙眼色,讨好一家人,她的日子过的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天下班,她把之前借来的高考教材还给广播站站长。
站长特地给了一瓶雪花膏,笑着说:“这几天辛苦你教我侄女,等你高考的录取通知书下来,我亲自送你去车站。”
林清歌笑笑,正想拒绝,身后忽然传来顾临骁惊慌一句:“什么高考?清歌,你什么时候去高考了?”
林清歌脸色没变。
很自然走向顾临骁,带着人一边走到走廊一边面不改色撒谎:“不是我,是站长的孩子高考。”
顾临骁莫名松了口气,不再揪着这事。
只问:“清歌,你之前不是就算忙到凌晨一两点都回家住吗?这几天你没回去,爸特地叮嘱我接你回家。”
这是陈述句,意思是她必须要回家。
林清歌不太想回林家。
她太清楚,要不是有事要她做,林父绝对不会想起她这个亲生女儿。
可想到没多久就要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眼见就要摆脱他们离开了……
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意外,便默不作声跟着回家。
两人回到家,林父正好刚下班。
顾临骁犹豫片刻,这才说:“清歌……你做点好吃的送去卫生院吧。”
林清歌没说话,顾临骁又道:“爸妈之前赶你走是气话,你不要心里去……”
林父也别扭接话,塞给她一叠钱:“相信你这几天好好反省了,也知道错了。”
“赶紧拿钱去买菜,给妙妙做饭菜送去卫生院。她习惯了吃你做的饭菜,这几天在卫生院没吃好,人都瘦了。”
一句句,针刺般扎进林清歌的耳朵。
若是上辈子,她说不准已经泪眼抱住顾临骁,诉说委屈了,但如今她只默默接过钱往外走。
只要对他们不抱期待,他们就伤害不到她。
买了菜,做了晚饭。
林清歌自己吃完,才送去卫生院。
老远就在走廊听见病房的笑声,但她进门,气氛一下子僵住。
林母板着脸接过她手里的饭盒,却还埋怨:“怎么这么久?临骁本来想陪妙妙吃完再出任务,都没来得及,妙妙都饿坏了。”
不等林清歌回答,林母又随意道。
“对了,妙妙一直在养病,文工团那边不要她了,你把广播站的工作让给妙妙吧,正好你歇一歇。”
林清歌一顿,低垂的眸光有些讽刺。
她的家人要她给林妙妙让步,好像已经成了习惯。
明明之前,他们要她给林妙妙捐骨髓,绝食逼她拿掉刚怀上的孩子时,曾承诺:“清歌,只要你这次捐骨髓救了妙妙,以后我们再也不要你给她让什么了。”
就那样,她失去了期盼许久的孩子。
后来,顾临骁承诺林妙妙不再碰她,她也就一生无子。
隔了两辈子,她想起这些心里都还是发寒。
见林清歌没立刻应声,林父旧事重提:“清歌,你别忘了,当初要不是你林姨救你,你已经死了,现在妙妙遇到困难你该知恩图报。”
林清歌回神,扯开嘴角笑笑:“好,不过站里最近工作很忙,起码要加班到月底……”
月底,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也到了,人也可以离开了。
林母听了,立马说:“那你就先继续上班,等不忙了妙妙再让给妙妙,她受不得累。”
“那就谢谢清歌姐了。”
林妙妙得了胜利,笑得很是得意。
林清歌没心情看他们表演母慈子孝,转身回了家。
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屋子漆黑空荡。
像一只张大的巨口,扑面而来的窒息。
林清歌深呼吸一口气,开灯进了房间,快了,只要通知书一到,她就能离开了。
她的证件都已经放到了广播站宿舍,想着,她拎出行李箱,把一些用的上的日常衣服塞了几件进去。
谁知这个时候,顾临骁却罕见回来了。
看她往行李箱塞衣服,他脸色立马变了,如临大敌上前压住行李箱:“你收拾行李干什么?”
林清歌已经想好了借口,想说这是广播站的公费出差。
可刚张口,顾临骁又急急解释:“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妙妙要我们离婚的事?你相信我,我当时顺着她,只是担心她发病。”
“我爱的是你,明天是林姨的忌日,所以妙妙这几天心里难受,我才一直陪着她……”
“不用解释了。”
林清歌淡淡打断,认清了自己的地位处境,此刻前所未有平静。
她抬头看着顾临骁:“既然放不开林妙妙,我们找个时间把离婚报告签了就是。”
这个曾经给她家,被她视为全部依靠的丈夫,她已经不再期待了。
可顾临骁却骤然神经紧绷。
他忽得把她抱进怀里,“你别这么说,我现在这么做,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将来。”
“爸妈和妙妙都是你的家人,我们不好和他们闹得太僵,如果你不安心的话……”
“清歌,我们也要个孩子吧。”
也要个孩子?
林清歌下意识看着顾临骁,心里一瞬漫上讽刺。
上辈子顾临骁为了让林妙妙‘病情稳定’,可没说过跟她要孩子。
现在呢,他是想施舍她一点安慰吗?
不等她开口拒绝,顾临骁又道:“我想过,等我们有了孩子,你应该就不会再胡思乱想我和妙妙的关系了。”
看着他眼中的无奈和安抚,林清歌眸光渐暗。
“不用了,我现在只想奋斗事业,不想被孩子绊住脚步。”
林清歌也根本不愿意生。
想到自己将来的孩子会和林妙妙生的那个一起叫顾临骁“爸爸”,她就觉得一阵恶心。
面对这样平静的林清歌,顾临骁疲惫地捏着眉心:“你这样,真的让我觉得很累。”
他实在不明白,好端端的,她怎么忽然变得听不进解释?
林清歌的手微微收紧:“……既然累,为什么不肯分开?”
顾临骁喉结滚动,像是败给她了一样叹气,他上前一步,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清歌,以后别再说这种话。我们怎么可以分开呢?我们说好要共同进步,互相扶持的。”
“孩子的事,你不愿意就不勉强你好不好?”
温声哄了她几句,顾临骁才脱了外套进卫生间洗漱。
卫生间门的开合声传来,林清歌才深吸一口气。
她甩掉所有情绪,去拿床边叠好的衣物,却发现顾临骁的外套底下,掉了一团纸和一件小衣出来。
林清歌一眼认出那是林妙妙的衣服,纸团上是顾临骁手写签了字的离婚报告。
不用想,她都知道这都是林妙妙的手笔。
明明已经决定放弃这段感情,可看着这些,心口却还是一阵阵泛疼,像被人用刀捅开。
林清歌深呼吸一口气,把小衣放回顾临骁的外套口袋。
随后拿起离婚报告,在落款处加上了自己的名字,放进自己的行李箱。
入夜。
重生两个多月,这还是林清歌和顾临骁两人第一次同床共枕。
她异常煎熬,背对着顾临骁侧身躺着,无声做着深呼吸放松。
于她而言,这场同眠已经跟了两辈子,几十年的光影……
“清歌,让我抱着你。”
男人的暗哑低沉忽得拉回林清歌的思绪,炙热的男性躯体靠过来,速度快到林清歌来不及拒绝。
她僵硬绷紧身体,正要推开人,耳畔却响起男人的低语。
“清歌,这阵子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
话落,林清歌忽得有些控制不住泪。
明明上一世麻木了之后,后半辈子,她对着顾临骁早就哭不出来。
可此刻一句‘对不起’,却叫她的委屈怎么也压抑不住。
她感受到顾临骁紧贴着她,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子里。
他这种姿态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只有他曾经出任务差点死去,病好后他没有安全感,生怕失去她才会这样抱紧她,贴着她。
林清歌闭眼,硬把眼泪憋了回去,既然这么怕失去她,又为什么为了林妙妙叫她受两辈子委屈?
人做错了事,终归要付出代价。
但她强忍住心理的不适,没有推开顾临骁。
……
翌日一早,顾临骁送林清歌去广播站,路过军区大院,林清歌停下脚步。
顾临骁有些疑惑:“清歌,你要做什么?”
林清歌握着兜里的离婚申请报告,静静看着他,“我有个申请想交给军区领导。”
顾临骁莫名有些紧张,道:“什么申请,能给我看看吗?”
林清歌正要回答,就见院门口的车停了下来,林父林母带着林妙妙回来。
见到顾临骁,林妙妙立刻尖锐催促:“顾大哥,你不是答应要陪我去祭拜我妈的吗?我们该走了。”
顾临骁立马退开,急促叮嘱:“等我回来以后,我再陪你去办事。”
他们一行人,匆匆上车离开。
林清歌目送车开远,收回了目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离婚报告,呢喃:“顾临骁,我们没有以后了。”
林清歌很快交了离婚报告,回广播站时,恰好被告知国防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她当场就请假去了户籍派出所,把户籍调转到国防大学。
随后,她又按照通知书的要求,买了3天后上午8点的火车票。
3天后,她将彻底跟林家,跟顾临骁断绝关系。
做完这一切,林清歌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就连下班回到那个满是窒息的家,她都能带着微笑。
但是她的微笑,在进屋之后很快消失。
大厅内,林家人早就回来了。
林妙妙趴在顾临骁背上,和他头靠着头亲昵说笑。
见到林清歌,顾临骁立刻站起身:“清歌你怎么自己回来了?我正准备去广播站接你。”
林清歌笑笑,用最平静的语调讽刺着:“我5点下班,现在都快8点了。”
顾临骁一僵,愧疚道:“抱歉,我下次会早一点。”
林清歌敷衍笑笑。
他如今只顾着陪林妙妙打闹,怎么可能还能去接她。
但顾临骁似乎是真的愧疚,送她回房休息,说亲自下厨给她做吃的。
林清歌没有阻止,待在房间里乐的轻松。
没过一会儿,门被推开。
是林父站在门口,指间夹着一支大前门香烟。
烟雾缭绕中,他带着几分命令说:“你也看到了,妙妙有了临骁病情才好转,要不你就主动离婚,把临骁让给妙妙吧。”
二手烟把林清歌的眼睛熏红了,她嘲讽笑了声:“爸,您还记得我小时候只要一闻到烟味就会大哭吗?”
林父老脸挂不住,分明是他错了,可他竟还拔高声音骂:“你是在指责你的亲爸吗?”
“我告诉你,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爸,就先老老实实跟临骁分房睡,别让妙妙受刺激。”
听着这和上辈子一样的偏心话,林清歌觉得没意思极了。
“我不会妨碍你们一家开心,您回去告诉林妙妙,恭喜,很快她就能得偿所愿的。”
林妙妙想要她的一切,在她离开后,就会全部得到。
林父见她服软,缓和语气:“瞧你说的什么话,什么‘你们一家’,你不也是林家人?不过你想通就好。”
“你放心,等你和顾临骁离了婚,我会在单位给你找个更好的,到时候我们一家子和和美美过日子。”
说完,他转身离开。
林清歌气笑了。
一家子和和美美?
这话他是怎么说的出口?
但最终,她也只是压着怒意笑笑:“行,都听您的。”
林清歌捏紧兜里的火车票,这一刻,她无比庆幸,自己重生后参加了高考,给自己博了一条出路。
接下来的2天,林妙妙还是在卫生院调养,只有上午会回家放松心情。
林父林母跟顾临骁都围着林妙妙,请假带着她爬山、游湖,甚至还去拍了全家福,林清歌被全程忽视。
又是一夜过去。
终于迎来了林清歌离开这天。
上午6点。
林清歌起了个大早,她心情雀跃给自己做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
还没出厨房,门外传来说话声。
林妙妙抱着顾临骁的胳膊,撒娇道:“顾大哥,早上卫生院就能开放孕前检查了,我有点害怕……”
孕前检查,试管?
林清歌顿了顿,推门进客厅。
见到她,顾临骁和林妙妙立刻停下说话声。
顾临骁上前帮她端面条,若无其事道:“清歌,你之前说月底让妙妙接替你的工作,下午我就送妙妙来广播站,你看行不行?”
林清歌想起之前自己借口广播站加班忙,才把林妙妙拖到了现在。
看到林妙妙眼底的迫不及待,她点点头。
她脸色没有异样,顾临骁也没多想:“那我等会送你出门上班,晚上一起回来,爸妈说要为妙妙的新工作好好庆祝一下。”
林清歌压下眼底的嘲讽,应了一声。
到晚上,他们是庆祝还是生气都跟她没关系了。
上午8点,她就要坐火车离开京市,前往国防大学,开启她的新人生。
顾临骁看时间不早了,匆匆关心几句就回屋洗漱。
林清歌坐下吃面条,下一瞬,林妙妙压低声音的得意就传来:“林清歌,你知道吗?我今天跟顾大哥做试管。”
“马上,我就会怀上他的孩子了。”
“林清歌,你看,你的父母,丈夫,全站在我这边。生了孩子后,我和顾大哥是孩子的爸妈,而你大概从照顾我的保姆变成照顾我和孩子的保姆。”
“你就算结婚又怎么样?你将来只会一个人孤独终老,活成个笑话!”
“我如果是你,真是没脸活下去了。”
一字一句,林妙妙恶毒诅咒出林清歌上辈子的写照。
林清歌咽下最后一口面,抽纸擦了擦嘴,才站起来看向林妙妙。
“我不会做你们的保姆,更不会孤独到老。”
因为这辈子,她早就不再渴求变质的亲情,也不再把顾临骁当做唯一的救赎。
等她踏上离开京市的火车,她会有一个新的人生。
她这一生不会为了讨好谁蹉跎,她会为自己而活。
林妙妙以为林清歌还在嘴硬,笑得更欢:“那你等着瞧吧。”
等顾临骁送林清歌出门的时候,林父林母也跟了出来。
顾临骁温声解释:“清歌,我先送你去广播站,爸妈还要陪妙妙去卫生院复查,你就和爸妈在后座挤一挤。”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坐在副驾驶的林妙妙笑了一声:“我们是去卫生所妇产科哦。”
林清歌听出她在炫耀,垂下了眼懒得搭理。
顾临骁却以为她在伤心,又解释了句:“妙妙有了孩子,心里会开心,就不会发病了,你体谅一下,好不好?”
林清歌“嗯”了一声,说道:“我都理解的。”
她自顾自走向后座,随后闭目养神。
本来两个的后座,坐进了三个人,实在挤得不舒服。
所以,顾临骁把一颗心分给两个人,凭什么要她体谅呢?
吉普车朝前开,路过早餐街,上班的工人们买好豆浆油条奔去工厂,四处的叫卖声热闹极了。
林妙妙被林父林母哄着多吃一个包子,像是刻意要刺激林清歌,大声道:“顾大哥,你说我们会组成幸福的一家吗?”
话音落下,林清歌忽然笑了笑。
她一笑,顾临骁的目光立刻从后视镜看过来:“清歌,你在笑什么?”
林清歌脸色带着笑,眼底却满是嘲讽:“看大家都开心,我也觉得高兴,今天日子好,大家都会心想事成的。”
林母完全听不出来不对,还满意道:“清歌,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好好听话不闹事,家里才会越来越和睦。”
林清歌点头:“对,妈您说的都对。”
她这样顺从,林父林母都很满意,只有顾临骁忽然感到一阵心慌。
他想张口说些什么,却被林妙妙缠着问起身体检查流程,不得空闲。
林清歌一直没有插话,只是淡淡地笑着。
上辈子记忆里那些心痛的瞬间,此刻却再也兴不起波澜。
终归,她以后和林家,和顾临骁再也不会有所交集了。
无所在意,所以无所牵挂。
等车开到广播站前的路口,顾临骁跟着林清歌下车。
“清歌,”顾临骁抱住她一下,小声道,“你给妙妙让工作的事,我知道你不太舒服,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让你退让,你别不开心。”
林清歌怔了怔,嘴角的笑一直还挂着:“我没有不开心。”
‘最后一次退让’这种话,她上辈子听了太多次了。
他们的话,她现在一个字都不会信。
摸着怀里的火车票,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顾临骁还要张口,林母催促:“临骁,该走了,卫生院的预约时间快到了。”
顾临骁立刻应声,匆匆叮嘱林清歌好好照顾自己,转身离开。
林清歌看着他穿着板正军服的背影,在矮墙的对比下十分高大。
不远处等待的林父林母满眼林妙妙,都没往这边看她一眼。
吉普车再次启动时,林清歌喊住了顾临骁。
“顾临骁,爸,妈。”
林清歌喊着他们,挨个看过去,在林父林母不耐的眼神下,她最后道:“再见。”
以后再也不见。
她再也不会成为他们一家幸福的阻碍了。
“知道了。”
林母应了一声,再次催促离开,似乎一秒钟都不想耽搁。
看着吉普车远去的车尾,巷口空荡下来,林清歌也转身回了广播站宿舍,拿走前些天带来这里的行李箱。
最后检查一遍,车票,身份证,大学录取通知书,都齐全了。
上午7点50,火车准时验票。
林清歌带着行李踏上火车。
上午8点整。
“呜呜呜——”
火车发出长鸣,它载着林清歌,决绝地离开了京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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