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何雨菲的凌晨四点半
闹钟响的时候,何雨菲已经醒了。
她不是在等闹钟,她是根本没睡沉。昨晚从餐馆回来已经快十点了,学了将近两个小时的化学,躺下的时候过了十二点。
但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睡眠——四个多小时,浅,碎,像是一碗没煮熟的粥,米是米,水是水,没有融为一体。
她没有赖床。闹钟响的第一秒,她就伸出手,按掉了。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已经排练了无数次。
她在黑暗中坐起来,掀开薄被子。出租屋大概八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个布衣柜,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作息表,字迹工整,每一个数字都用直尺比着写,横平竖直:
04:30 起床
04:30-06:00 学习(物理/数学)
06:00-06:30 洗漱+早餐
06:30-17:30 学校(课间学习计划)
17:30-18:30 下班高峰,路上背单词
18:30-21:00 餐馆兼职
21:00-23:00 学习(化学/生物)
23:00-23:30 复盘+洗澡
23:30 睡觉
这张作息表是在这个房间里贴的第一样东西。她还记得贴上去的那天晚上——刚搬进来的第一天,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墙皮有些地方鼓了起来,像是皮肤下的水泡。
她从书包里拿出这张作息表,用透明胶带一条一条地贴在墙上。胶带粘在墙皮上的声音很轻,“嘶——”,像是某种动物在呼吸。贴完以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那张纸在空荡荡的墙壁上显得很孤独,但她觉得,有这张纸在,这个房间就是“她的”了。
她揉了揉眼睛,拉开窗帘。
外面还黑着。城中村的巷子里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灯泡大概是很多年没换过了,光线发黄发暗,带着一种疲惫的暖意。
路灯下停着几辆电动车,车座上蒙着一层灰。昨晚没收走的垃圾袋堆在墙角,黑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有几袋已经被野猫抓破了,垃圾散了一地。
她的出租屋在一栋自建房的二楼。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人还不错,没收她押金,月租三百五,包水电。
周老太太第一次带她看房的时候说:“小姑娘,我跟你说实话,这房间不大,冬天暖气也不怎么热,但便宜。你要是能凑合就住,不能凑合我再带你看看别的。”何雨菲看了一眼房间,说“就这间”。
周老太太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她见过很多次——在超市里她妈和同事说起“我闺女要复读”的时候,在餐馆杨姐听说她二十岁还在读高三的时候——那种“这姑娘不容易”的眼神。
她穿上外套,坐到折叠桌前。
折叠桌是铁的,桌面是白色的防火板,边角已经磨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木质纤维。桌腿不稳,写字的时候桌面会轻微晃动,她就在一条桌腿下面垫了一块纸板。桌上摊着物理必修二的课本,翻到了“圆周运动”那一章。课本是新买的,但已经被她翻得很旧了——书脊开裂,书页边角卷起,空白处写满了笔记。
距离高考还有三百多天。
她从初中物理开始补起,现在已经学到高一内容了。进度看起来很快,但她知道,快没用,扎实才有用。
她曾经在化学的摩尔计算那一章卡了两周,怎么都搞不懂物质的量和微粒数的关系。她看了一遍又一遍课本,做了一遍又一遍题,错了一遍又一遍。
那两周她每晚躺在床上都在默念“N=n•NA”,念到做梦都在念。然后有一天,她忽然就懂了。不是那种“我知道了”的懂,是那种“原来这么简单”的懂。就像是眼前的一层雾突然散了,她看到了雾后面的路。
——【QQ群聊天记录】——
何雨菲: 昨晚做题做到崩溃。化学摩尔计算,十道题错六道。我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时间:22:30
齐冬: 哪六道?拍给我看看。
何雨菲: [图片]
齐冬: 我看了一下,你的问题不是计算,是概念。物质的量和微粒数的关系你搞混了。1mol任何物质都含有NA个粒子,这是定义。你先把定义背熟,不要做题。
何雨菲: 定义我背了。NA=6.02×10²³,我知道。
齐冬: 知道定义和会用定义是两回事。你先做一件事:把课本上关于物质的量的定义抄十遍。抄的时候不要只动手,要思考。为什么要用“摩尔”这个单位?为什么是6.02×10²³?想通了再做题。
何雨菲: 好。
钱壮壮: 抄十遍???齐冬你是魔鬼吧?
何雨菲: 我抄了。抄到第五遍的时候想通了。因为微观粒子太小了,不能用个来数,所以用摩尔这个集合单位。6.02×10²³这个数字是实验测出来的,和
钱壮壮: ???你居然真的抄了???
何雨菲: 嗯。有用。
钱壮壮: 我……那我下次也抄。
齐冬: 不是所有问题都靠抄。抄是为了让你慢下来。你以前做题太快了,还没想明白就写答案。
何雨菲: 齐冬说得对。我以前做题太急了,总想快点做完。现在我会先读三遍题,想清楚了再下笔。
她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解题步骤。旁边还贴了几张便利贴,是她自己写的“易错点提醒”:
向心力不是力——向心力是效果力,不是独立的力,它是由某个力或者几个力的合力提供的。做题的时候不要把向心力当成一个单独的力画进去。
注意单位换算——克和千克,厘米和米,分钟和秒。高考题最喜欢在这种地方挖坑。单位不统一,公式不用算就错了。
分清线速度和角速度——v = ωr,v是线速度,ω是角速度。线速度是单位时间走过的弧长,角速度是单位时间转过的角度。一个米每秒,一个弧度每秒,不要搞反。
每一条便利贴都写了不止一遍。她有时候会在深夜做题做到眼睛发直,然后抬头看到这些便利贴,像是有人在耳边提醒她。
那些便利贴是她的“他律”,是她给自己制定的规则。因为没有人监督她——妈妈不在身边,杨姐不是她的老师,群里的那些人隔着屏幕——她只能自己监督自己。而便利贴,是她分裂出来的另一个自己。
她开始做题。一道,两道,三道……
第四道题卡住了。
一个物体在水平面内做匀速圆周运动,已知质量、半径、周期,求向心力。
她知道公式,F = mω²r,ω = 2π/T。公式写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她背了不下一百遍,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代入数字。m=
她算出来的结果是9.87N,但答案是9.87N吗?她翻了翻练习册后面的答案——9.87N。她正要画勾,忽然停住了。
她看了一眼题目里给的半径单位——厘米。r=
不是
她重新算了一遍,还是9.87N。没错。
但不放心。她又在草稿纸上把单位换算的过程完整写了一遍:
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发现一个问题——她的草稿纸上,
她拿出红笔,在“注意单位换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又加了一行小字:“写清楚单位!不要缩写!”
——【QQ群聊天记录】——
何雨菲: 打卡。D-345。物理圆周运动10道,化学摩尔计算15道。错题整理5道。今日总结:物理单位换算还是容易错,明天再练10道。
时间:22:30
齐冬: 你今天用了多久学物理?
何雨菲: 一个半小时。
齐冬: 十道题用了一个半小时?平均一道题9分钟。速度不够快。高考物理选择题平均用时不能超过3分钟。你现在做题太慢了。
何雨菲: 我知道。但我现在还在打基础阶段,速度上不去。
齐冬: 对。先保证正确率,再提速度。但你心里要有数,不能一直这么慢。等你把基础打牢了,每周做一次限时训练,卡时间做题。
何雨菲: 好。谢谢建议。
钱壮壮: 何雨菲你真的太厉害了。凌晨四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半睡觉,中间除了吃饭学习就是打工。你一天只睡五个小时??
何雨菲: 差不多。习惯了。
钱壮壮: 你不困吗?
何雨菲: 困。但不能困的时候就不困了。
钱壮壮: 这句话好有道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林世程: 我懂。就是硬撑。撑过去就好了。
何雨菲: 对。撑过去就好了。
做完十道题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
她伸了个懒腰,肩膀酸得厉害,像是扛了一整天东西。右胳膊尤其酸——昨晚在餐馆端了四个小时的盘子,右臂一直在用力,肌肉到现在还是紧绷的。
她抬起右手,用左手按了按肱二头肌的位置,硬邦邦的,像是里面塞了一块石头。
餐馆叫“杨姐家常菜”,在城中村外面的那条街上。老板娘姓杨,四十出头,离异,带着一个女儿。
杨姐的丈夫三年前跑了,留下一屁股债和一个刚上初中的女儿。杨姐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店,早上五点起来买菜,晚上十一点打烊,中间十六个小时几乎不休息。
何雨菲在那干了三个月了。每天晚上六点半到九点,端盘子、擦桌子、洗碗,一个小时十块钱,一个月大概九百到一千二,看生意——有时候周末人多,杨姐会让她多干一个小时。
九百块钱,刚好够房租和伙食费。剩下的一点点零花钱,她买资料用了。
杨姐对她不错。上个月她发高烧,杨姐让她提前下班,还多给了她五十块钱。“小姑娘一个人在齐齐哈尔,不容易。”杨姐这么说,然后把五十块钱塞进她的手心里——那钱还带着洗衣液的香味,因为杨姐刚从后厨洗完围裙出来,手上还是湿的。
何雨菲看着桌上的闹钟,五点四十五。她还有十五分钟洗漱。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脖子发出“咔咔”两声。
她走到房间角落的脸盆架前,从水壶里倒了点温水,打湿毛巾。毛巾是旧的,已经洗得发硬了,擦在脸上有点扎。但她喜欢这种扎,因为扎的感觉让她清醒。冷水拍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鸡皮疙瘩从脖子一直蔓延到手臂。
她用毛巾用力地擦脸,擦到皮肤发红,然后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是她自己带的,巴掌大的一块圆镜,靠在窗户边上。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二十岁看起来像二十五,眼袋明显,嘴角有细纹。但她并不在意这些。她能活着,能学下去,就已经很好了。
洗漱完,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馒头,掰成两半。馒头是昨天早上买的,已经有点干了,表皮裂了几道口子,像是干旱的土地。
一半抹了点家里带来的辣椒酱——那是她妈寄来的,在超市打工的空隙自己做的,用红辣椒、蒜末、盐和一点香油调成,装在玻璃瓶里,塞了满满一罐。
她打开瓶盖的时候,辣椒的香味扑面而来,辣味钻进鼻腔,呛得她打了个喷嚏。但她笑了——因为这股味道让她觉得家不远。
她把辣椒酱均匀地抹在馒头上,咬了一口。馒头干硬,辣椒酱香辣,嚼在一起有一种粗粝但真实的味道。
她一边嚼一边想,这世上有多少人在吃这样的早餐?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在凌晨的工地边,在医院的走廊上——很多人都和她一样,用最简单的方式填饱肚子,然后把剩下的力气用在别的地方。
另一半馒头用塑料袋包好,留着中午吃。学校食堂一顿饭要十块钱,她舍不得。十块钱够买两天的馒头了。她把塑料袋系紧,塞进书包的侧兜里。
书包上挂着一个小玩偶——是去年群里的朋友寄给她的?不,不是群里的人。是她自己买的,在地摊上,两块钱,是一个卡通猫,脏兮兮的,但她一直挂着。
因为每次低头看到那只猫,她会想起钱壮壮的头像——也是一只猫,举着红旗写“冲啊”。那只猫就像是他们群的吉祥物,提醒她不是一个人。
——【QQ群聊天记录】——
何雨菲: 早安。打卡。出发去学校了。
时间:06:15
齐冬: 早安。在校了。
时间:06:20
钱壮壮: 早……我先去上个厕所再打卡……
时间:06:22
林世程: 早安。到校了,晨读背英语。
时间:06:30
姚校长: 早安。在车间了,今天早班有实操。
时间:06:15
许博宇: 早。
时间:06:45
钱壮壮: 许博宇你打卡呢???
许博宇: 打了。
钱壮壮: 哪儿???
许博宇: 打了“早”。
钱壮壮: “早”算打卡???
许博宇: 算。
钱壮壮: ……你赢了。
何雨菲背着书包走出巷子。
早晨的城中村是另一种景象。垃圾已经被收走了,巷子里空气清新了一些,但仍然能闻到一种混合的味道——煤烟、泔水、洗衣液、潮湿的泥土。
收垃圾的阿姨骑着三轮车从她身边经过,车斗里装满了黑色的塑料袋,车轮碾过路面上的坑洼,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阿姨穿着橘色的环卫马甲,戴着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何雨菲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每天早上都会看到她。她们会在巷口对视一眼,点点头,然后各自走开。这是一种陌生人之间的默契——我们都知道彼此在做什么,不用多说什么。
巷口的路灯在晨曦中显得暗淡了,灯泡周围有一圈光晕,飞虫在里面打转,细小的翅膀扇出嗡嗡的声音。天边泛起鱼肚白,从深蓝到浅蓝再到橘色的渐变,像是有人在天上慢慢拉开一道窗帘。
公交车站等了三分钟。车站的站牌是铁皮做的,上面的字已经褪色了,“302路”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站牌旁边有一棵歪脖子的榆树,树干上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此处齐禁倒垃圾”,但树下还是堆着一小堆垃圾,塑料袋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车来了。302路,从铁锋区开往龙沙区,全程四十分钟。何雨菲上车刷卡,刷卡机发出“嘀”的一声,余额显示还剩三十一块五。
她心里默算了一下——每天来回两趟,一共两块四,这些钱够她坐十三天的车。十三天之后要记得充值。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从书包侧兜里掏出英语单词本。单词本是齐冬帮她整理的“300核心词汇”,打印出来后她手工装订的——订书钉订了两下,边角有点翘,但不影响翻页。
她翻到第43页,上面是第121-130个词:important(重要的)、different(不同的)……她开始背,不出声,只在心里默念,嘴唇微动。
公交车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清晨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窗外是铁锋区的街道——老旧的低层建筑,红砖墙面,有的刷了涂料有的没有;街边的店铺还关着门,卷帘门上喷着电话号码和“办证”的字样;早餐摊已经开始营业了,蒸笼冒着白气,糗糕和包子的味道从车窗飘进来,混在公交车的柴油味里。
她背到第135个词的时候,公交车停了。
红灯,六十秒。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一个中年男人骑着电动车,后座上坐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大概是送孩子上学。学生靠在男人背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电车在颠簸中晃动,书页一上一下的。
何雨菲盯着那个学生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那时候她在干什么?在职高,在实习,在某个商场里收银。十七岁,本该坐在高考考场里的年纪,她在给顾客找零钱。
她低下头,继续背单词。
学校是民办复读学校,在齐齐哈尔市郊,一栋六层楼加一个不大的操场。教学楼的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但已经斑驳了,有几块墙皮翘起来,像是干涸的河床。窗框是绿色的,油漆剥落的地方露出下面的锈色。
教学楼前面的花坛里种着几棵松树和几株月季,松树是去年冬天种的,还没来得及长高,瘦骨嶙峋的,像是一根根筷子插在土里。
校门口挂着一块木头牌匾,白底黑字写着“齐齐哈尔市XXX高考复读学校”。那块牌匾挂了很多年了,木头的纹理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字迹还是清晰的。每次走进去的时候,她都会看一眼这块牌匾。
她不是因为“复读”两个字感到羞耻,而是因为它提醒她——她站在这里不是理所当然的,她付出了代价才站到了这里。
——【QQ群聊天记录】——
何雨菲: 到学校了。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时间:07:10
钱壮壮: 新的一天新的奋斗!
何雨菲: 你今天怎么这么有斗志?
钱壮壮: 因为我刚吃了一碗牛肉面,吃饱了就有斗志。
何雨菲: ……好吧。
齐冬: 何雨菲,你的作息表我设成群公告了。让大家看看什么叫拼。
何雨菲: 啊?为什么?
齐冬: 因为我想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叫做拼。你的作息表是我见过的最高效的时间管理方案。每天不到五个小时的睡眠,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学。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何雨菲: 其实不是高效,是没办法。我只有这么多时间,只能把每分每秒都压榨出来。
齐冬: 那就是高效。高效不是在短时间内做很多事,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做最重要的事。
钱壮壮: 我已经看了三遍了,每一遍都想跪。
林世程: 雨菲姐,你真的太厉害了。
许博宇: 佩服。
姚校长: 致敬。
何雨菲: 其实没什么,我就是想考上大学而已。二十岁了,再不考就老了。
齐冬: 那就把这张作息表记住。以后学不下去的时候,看看它。看看一个人为了实现目标能把自己逼到什么程度。
何雨菲: 好。
校门口遇到了陈老师。
陈老师是她的班主任,退休返聘的老教师,头发花白,背微微有点驼,但眼睛很亮,说话中气十足。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摆扎进裤子里,皮带的金属扣在晨光中反了一下光。
“何雨菲,来这么早?”陈老师提着公文包,走得挺快,但看到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嗯,在家学了一会儿。”
陈老师点了点头:“你是我带过最用力的学生。”
何雨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陈老师教了三十多年书,带过多少学生?几百个?上千个?他说“最用力”,她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夸张,但她觉得被肯定了——不到一年的复读,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值了。
“但是,”陈老师话锋一转,脚步停了下来,“用力要用对地方。你的物理笔记我看了,写得很详细,但你是不是在抄书?”
何雨菲愣住了。她确实在抄书——她把课本上的概念抄了一遍又一遍,字写得很工整,但有没有用?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抄了总比不抄强,写了总比不写深刻。
“你把课本上的概念抄了一遍,那有什么用?你要用自己的话把概念解释一遍,那才是真懂了。抄书抄的是文字,不是理解。理解是你用自己的话说出来的。”陈老师看着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种温和的审视,“你试着跟我说说,什么叫摩擦力。”
何雨菲想了想:“摩擦力是两个接触的物体在相对运动或者有相对运动趋势时,在接触面上产生的阻碍相对运动的力。”
陈老师笑了:“这是课本上的话。现在你用你自己的话说,不要背。”
何雨菲沉默了五秒钟。
“摩擦力……就是两个东西挨在一起,你想推其中一个,它会蹭着另一个,不让它动。或者它们在滑的时候,它会拖慢它们。就像……就像你在冰上走路容易滑倒,因为摩擦力小。在水泥地上不会滑倒,因为摩擦力大。”
陈老师点了点头:“对。这才是你自己的理解。你把这句话写在笔记里,比抄十遍课本都有用。理解不是复述,是转化。把别人的知识转化成自己的语言,放进自己的思维框架里。能做到这一步,你就真的懂了。”
何雨菲觉得心里有一盏灯被点亮了。不是那种耀眼的、刺目的光,是一盏小灯,在很远的地方亮了一下。
“我知道了,陈老师。”
“去吧。”
她走进教室,坐到自己座位上。教室里只有两个人——一个男生在前排埋头做数学卷子,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一个女生在窗边背英语,嘴唇翕动,声音很低。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是她固定的座位。
桌面上她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有一次她做题做到崩溃,情绪无处发泄,就画了一个太阳。太阳的旁边写着“今天会好的”。每天早上她看到那个太阳,都会在心里默念一遍:“今天会好的。”
她掏出物理笔记本,翻到圆周运动那一章。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抄写内容——定义、公式、例题。她看了几秒,拿起笔,在空白处开始写自己的话:
“圆周运动就是转圈圈。但转圈圈的时候速度是变的,因为方向一直在变。速度是矢量,方向变了就是速度变了。所以圆周运动是变速运动。向心力就是拉着你不让你飞出去的那个力,就像你用绳子拴着石头转圈,手的感觉就是向心力。如果绳子断了,石头就会飞出去,不是因为有什么力推它出去,是因为没有力拉住它了。”
写完了。她读了一遍,觉得有点幼稚,像小学生写的。但这是“她的”话。她用了“转圈圈”“飞出去”“拉住你”这种词,不齐谨,不学术,但她能记住。重要的是记住,不是好看。
她又加了一句:“向心力不是额外的力,是某个力或几个力的合力。就像你拽着绳子的手,那个拉力就是向心力来源。”
写完以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深吸一口气。
窗外,阳光已经从东方升起来了,照在操场上,照在松树上,照在对面楼的窗户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的课桌上,那本笔记本的封面被阳光照得发白。她伸手挡了挡光,光从指缝间漏进来,在笔记本上投下手指的阴影,像是一排细小的栅栏。
今天还有七节课。晚自习还有两个半小时。餐馆还有三个小时的工作。
她翻开课本,开始预习今天要讲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