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撞上一个人
2017年9月,高二分科第一天。
我抱着一摞书进新教室,门太窄,跟迎面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书撒了一地,他的也撒了。
“对不——”
“你没长眼?”
两个人同时开口。他蹲下去捡书,我也蹲下去,手碰到一起,他缩得飞快,跟被烫了似的。
我抬头看他。寸头,校服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缠着一根红绳,旧得发白。他瞟了我一眼,没吭声,把书摞好走了。
我捡起最后一本,封面上写着“沈峙”。
那就是我们第一次说话。如果“你没长眼”也算的话。
进教室发现他坐我斜后方。我刚放好书包,就听见他在后面跟同桌嘀咕:“完了,跟她结梁子了。”
同桌问怎么了。他说:“刚把人撞了,看着挺凶的。”
我转过头:“你说谁凶?”
他立刻闭嘴,低头翻书。耳朵红了。

我当时想,这人挺好玩的。那时候哪能想到,后来会喜欢到要死要活。
高二头两个月,我跟沈峙零交流。
后来第三次月考,班里按成绩排座位。我第9,他第20。班主任搞互助小组,让第9名带第20名。
“池渺,你负责沈峙的数学。”
他就这么坐到了我旁边。
刚开始挺尴尬的,我不说话他也不说,各做各的卷子。但每次我给他讲题,他就把凳子悄悄挪近一点,校服袖子蹭到我胳膊上。那种粗糙的涤纶布,有点扎人。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洗衣粉味,蓝月亮的。
有一回我讲着讲着卡壳了,对着题目发呆。他也不催,就趴在桌上侧着脸看我。我转头对上他的视线:“你看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想不起来了。”
“那算了,我自己琢磨。”他把卷子抽回去,低头写了两行,又推过来,“是不是这样?”
我一看,还真是。“……对。”
他笑了:“那你还不如我呢。”
我拿笔戳他胳膊:“你再说一遍?”
他笑着躲:“错了错了,池老师。”
那天之后他就开始叫我池老师。交作业喊“池老师作业借一下”,打水问“池老师要不要帮你带”。全班都跟着起哄。我让他别叫了,他偏不。
有一次他真帮我带了水回来,放我桌上。我拿起来发现盖子拧松了半圈,刚好是我能拧开的程度。
“你什么时候打的水?”
“刚才。”他头也不抬。
我笑了。他没看见,但耳朵又红了。
第一次注意到那根红绳,是月考后。
他做题的时候爱捻那根绳子,用拇指和食指搓来搓去。我问他:“你手上戴的什么?”
他下意识把手缩回去:“没什么,我妈给求的。”
“求什么的?”
“平安吧。”他说完低头翻卷子,翻得有点用力。我觉出他不想聊,就没再问。
后来从别人那儿听说,沈峙他爸在他初三那年出事走了。那根红绳是他妈去庙里求的,给他和他妈一人一根。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问过。但每次看见他捻那根绳子,心里都会软一下。
有一回晚自习停电,教室里点了蜡烛。
他在烛光旁边写题,橘色的光映着他侧脸,睫毛的影子落在卷子上。我看了他好几秒,他忽然抬头,两个人隔着蜡烛对视。
谁都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回家,我在日记本上写了第一句关于他的话:“他睫毛挺长的。”
写完就把本子合上了,觉得自己有病。
真正意识到“完了”,是高二冬天。
那天特别冷,教室暖气又坏了。我生理期第一天,肚子疼得趴在桌上不想动。但又不想让班里男生看出来,太丢人了。就硬撑着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沈峙看了我一眼:“你不舒服?”
“没。”
“你脸都白了。”
“做题累的。”
他没再问。过了一节课,他跟老师说去接水,回来的时候往我桌上放了一杯东西。红糖水,还冒着热气。
“我同桌说女生喝这个管用。”他说这话的时候盯着卷子,耳朵红到脖子根。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
“你上个月也是这几天趴桌上。”他声音特别小,“我记性还行。”
我抱着那杯红糖水,从手心一直烫到心里。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给他发了第一条微信:“今天谢谢。”
他过了十分钟才回:“别谢,你下次疼就说。别硬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贴在胸口,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完了。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