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记得特别清楚，六点四十。
锅里煎着蛋，油溅到我手背上;
我还没来得及冲水，他就站在客厅门口了。
校服穿了一半，一只袖子挂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按着肚子。
“妈，我肚子疼。”
这句话我这两个月听了不下二十遍。
第一次他说疼，我早饭都没吃，请了假带他去儿童医院。
抽血、B超、吹气查幽门螺杆菌，一套做完，结果全正常。
医生说可能是功能性的，注意饮食，别吃凉的。
第二次换个专家，还是这句话。
到第三次，我开始犹豫要不要挂号。
两个月，三家医院，六张检查单。
我承认，从第四次开始，我心里有个声音：
他是不是在装。
我不想怀疑自己孩子，也觉得这话难听。
可那天早上我实在没忍住。
“你先坐下，把粥喝了。”我说，“你要是不想去上学，你就直接跟我说。”
他没说话，手一直按着肚子，也没坐下。
01
老师在电话里说：别惯着他
上午第二节课，班主任发微信问我方不方便接电话。
她说话很客气，先问孩子怎么样了，然后说她发现一个情况：
一到有听写的早读、一到月考前一天，孩子就请假。
“我不是说他装病，”她说，“但初一这个阶段，男孩子确实容易……你懂的。“
”家长要是每次都接回去，他慢慢就学会这个办法了。”
“我不是说您惯着他，”她又补了一句，“但真的别太由着他。”
我坐在工位上，一句话都没说。
挂了电话，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我心里有一半是同意她的。
她说的每个字都对，我小时候我妈也是这么管我的。
可我还是给儿子发了消息：妈来接你。
说不清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上一次他喊疼的时候，我看过他那么一眼;
他没看我，盯着地板，手按着肚子。
装的人会看你，会等你的反应。
他没看，他就是难受，还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
我请了假，骑车去学校。
路上他一句话没说。
我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他摇头；
问他肚子还疼不疼，他点头，然后把脸转向窗外。
到家，他把书包往门口一放，径直进了房间，把门带上了。
那一声“咔”，我站在客厅里，突然有点慌。
02
推开门，他对着手机练了十七遍
我在客厅站了两分钟。
要不要敲门？敲门说什么？说我今天不上班陪你？说妈妈信你是真的疼？
我不知道。
犹豫了半天，我没敲。
他房间门锁坏了一个月，一直没修，我直接把门推开了。
推开门那一下看见的画面，我到现在闭上眼就能想起来。
他坐在床边，校服没脱。
窗台上立着一支手机，靠在水杯上;
屏幕朝着他，是录音界面，红点在跳。
他说：“妈，我肚子疼。”
然后他伸手把手机拿下来，按停止，听了一遍。
我这辈子没那么清楚地听过他的声音。
录音里那句话特别轻，尾音还有点抖。
他听完，删了。
又把手机放回水杯上，坐直，清了清嗓子，重新按录音。
“妈，我肚子疼。”
删掉。
再来一遍。
我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
第十七遍的时候，他没马上删。
把手机拿下来，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按开录音，加了一句。
“妈，你别生气。”
我手撑着门框站稳。
不是害怕，就是一阵凉，从头往下走。
他不是在装病。
他是在练。
练怎么跟我说这句话，练到我能信为止。
这两个月我天天在等他“说实话”。
可我不知道的是，他早就说了。
只是他说得不够好，我总是不信。
03
那句话是我说的
那天下午我没进他房间。
我在厨房倒了杯水，站在水池边上，手一直抖。
我在想一件事：他为什么要练。
十二岁的小孩，一个人关在屋里，一遍一遍地练这句话。
后来我想起来了。
两个星期前，也是早上，他又说肚子疼。
我正一手接着客户的电话，一手在包里翻钥匙，头都没回地说了一句：
“你要是不想上学就直说，别拿肚子疼当借口。”
说完我就出门了。
语气很平，跟说“牛奶在冰箱里”一样。
我根本不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那天晚上趁他洗澡，我把他手机拿起来翻了一下。
搜索框里还留着记录：
“初中生总是肚子疼是怎么回事”
“不想上学是不是有病”
“怎么跟妈妈说不想上学”
三条。
时间都是晚上十一点二十几分。
十二岁的孩子，半夜钻在被窝里；
把问题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想先自己找个答案，第二天早上再跟我说一遍。
他说不好。
他一直在练。
他不是不想上学，他是不敢跟我说他不想上学。
因为上一次他试着说了，我给了他一句“别拿肚子疼当借口”。
04
咨询专业人士，我看清了真相
我意识到问题可能不在身体上；
后来我拿着那六张检查单，去问心理老师，我儿子是不是心理上的问题。
老师说是。
她说，孩子心里撑不住的时候，多半不会直说“我难受”；
但难受又是真实存在的;
直到有一天这种情绪通过身体表现出来。
头疼、肚子疼、恶心、心慌，去医院查什么都正常;
可疼是真的疼。
她说这叫躯体化。
此外，老师说孩子还陷入了习得性无助。
一次次努力跟不上进度、反复受挫;
慢慢就认定自己再努力也没用；
心里那股拼劲彻底泄了，只能摆烂逃避。
而他对着手机反复练习说辞，只是因为一次次倾诉不被相信。
他不是撒谎骗我，是太想让我读懂他的难受；
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拼命争取一个被理解的机会。
那一刻我想起班主任那句“别惯着他”。
站在学校的角度，她没说错。
可她不知道，我那天早上那句“别拿肚子疼当借口”，比“惯着”两个字难听一百倍。
05
我用三点把儿子拉出深渊
那天之后，我跟老公商量了一晚上。
我们决定不再逼他返校，先把人稳住。
老师教了我们三件事。
第一，不再提“上学”两个字
老师说，厌学的孩子最怕的就是“上学”这两个字，每提一次，他的防御就竖起来一次。
我们得先把这根弦松了，他才能喘口气。
成绩、作业、考试、返校，这些词我们一个字都不说。
他想聊学校的事，我们就听；
他不想聊，我们就聊别的;
聊他刷到的视频，聊晚上吃什么。
头几天特别难熬。
看着他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嘴上不说，心里急得冒火。
但我忍住了。
到第四天，他忽然主动跟我说了一句：
“妈，今天那个数学课讲得挺快的。”
就这一句，我差点哭出来。
这是他两个月来第一次主动提起学校。
第二，把学习切到最小
习得性无助的孩子，最怕的就是“你要求的事我根本完不成”；
得把任务拆到他能做到的程度，让他重新尝到“我能行”的滋味。
之后我们不再逼他补课，不逼他写作业。
每天就干一两件小事：弄懂一道题，背五个单词。
做完了，剩下的时间全归他。
有一天他做完一道题，把笔一扔，说：“就这？”
我听得出来，那不是不耐烦；
是他好久没尝过“我能做到”的滋味了。
第三，把日子还给他
老师说，青春期的孩子最需要的就是掌控感；
你越管，他越反抗，把选择权还给他，他反而能静下来。
几点睡、周末干嘛、手机玩多久，让他自己定。
我们只陪着，不插手。
头两个礼拜他玩得很凶，玩到后来自己都腻了。
有天晚上我路过他房间，门缝里透着光。
我推门看了一眼，他趴在桌上，面前摊着课本。
我没说话，轻轻把门带上了。
现在的儿子
上个月家长会，班主任在走廊上问我：
孩子最近怎么样，还喊疼吗。
我说，还有。
她可能以为我在发愁。
其实那天我心里挺平静的。
因为我知道那两个字后面跟着什么：
那不是借口，那是一句在喊救命的话。
那天晚上回家，我路过他房间门口，门开着。
他在写作业，台灯亮着，手机放在客厅充电；
这是后来跟他商量好的，不是没收，是商量。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抬头，说：“妈，明天早餐我想吃那个煎蛋，别糊了。”
我说好。
他低头继续写。
孩子说疼的时候，别急着问他为什么。
先把他带回家。
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他会说的。
等他确定，你接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