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高校联盟】鹤鸣文学《我的高考故事》特刊 —— 夏毅

有些经历的人，常常会被一首歌，一串数字，或一个场景而打开记忆的开关。日本作家村上春树在德国机场听到由摇滚乐队“The Beatles”演唱的一首歌“Norwegian woods”, 而打开了回忆，写下名著《挪威的森林》。所以，有些故事会因某些触点而展开。

353 就是我一生中一个刻骨铭心的数字，多年来我一直视这串数字为我的幸运数码。

1978年，我以353分考入大学。

人的一生中，真正能够改变命运的时刻并不多。

梦想成真的狂喜，喜极而泣的释放，翻越高山之后眼前豁然开朗的欣慰，而这一切，四十多年前那个炎热的夏天，我都经历过。

今天的年轻人也许很难理解，353分有什么值得一个人铭记一生。在今天，它不过是一串普通的数字；可在1978年，它却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我人生的另一扇门。

1977年恢复高考，是新中国历史上具有转折意义的一件大事。十年动乱，让我在最需要学习的宝贵年华里失去了正常接受教育的机会，也溟灭了许多家庭想用知识改变命运的希望。当国家重新宣布大学招生以考试成绩择优录取时，整个社会仿佛沉睡多年后突然苏醒。随波逐流中，我也在朦胧中努力想游上岸，开始意识到命运或许可以靠努力去改变。

一、高考前的迷茫

高考之前，我几乎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高考前我的教育水平止于小学毕业。十年文革，我们这一代人在逍遥中渡过，几乎没有接受过完整的数理化教育。文革中父亲进了五七干校，母亲又主动要求从机关下放到基层。一个家四分五裂，我在迷茫中晃荡了好些年。浑钝中渴望读书的愿望却越来越强烈。那些年，一群孩子爬进封存的图书馆，如饥似渴地读完许多世界名著《牛虻》《红与黑》《安娜卡拉丽娜》《普希金诗集》《复活》《汤姆叔叔的小屋》等等，阅读中，体会到了文字的魅力，看到书中主人翁人格的力量，与命运抗争的勇气。当时己经隐约觉得知识可以给人信念和信心。可当时的生存环境让人感到无奈的是，努力并不能决定前途。

那几年，曾连续三年争取工农兵大学推荐名额，都一次次失之交臂，被一种深陷绝境又无力改变的悲哀笼罩了好些年。

父亲心里的痛，比我更深。

他曾是旧清华大学建筑系的学生，后来长期在教育系统从事教学管理工作，文革中要接受审查而长期待在五七干校里。我知道，他一直认为，是他的遭遇影响了我的前程。每一次推荐失败，他都沉默许久。多年以后，我才真正理解，一个父亲最大的痛苦，不是自己受委屈，而是觉得连累了自己的孩子。

就在我几乎对未来失去信心的时候，母亲却始终相信，希望不会永远沉睡。

她当时做了一个高瞻远嘱的决定，把我送到了她曾经工作过的苏北人民医院化验室进修学习。正是这个决定，悄悄改变了我的人生。

二、一家人，把我托向命运的转折点

母亲把我送到苏北人民医院化验室时，并没有说什么大道理。

她只是觉得，与其让我日复一日地晃荡，不如趁年轻多学一点知识。她相信，总有一天，这些知识会派上用场。

后来我才明白，母亲的远见，让我坚信了知识终究会受到尊重，而一个年轻人最不能放弃的，就是学习。

就在那段时间，化验室分来了一位刚刚毕业于南京大学化学系的大学生。他主动承担起我们一群孩子的化学基础教学，从化学元素、原子结构、分子组成开始，一点一点把我们带进奇妙的化学世界。

对于一个几乎没有系统学过化学的人来说，那是一片崭新的天地。我学的忘乎所以，爱上了神秘的原子，分子世界。

我像一块干涸已久的海绵，拼命吸收着每一点知识。白天学习，晚上整理笔记，不懂就问，不会就反复练习。多年以后，我仍然记得那些画满分子结构的笔记本，也记得自己第一次真正理解化学反应时的释然。

高考时，我的化学得了96分。

这96分，不只是我的成绩，更是母亲眼光和老师心血的最好回报。

父亲承担起了数学和物理老师的角色。

他清华大学当建筑系学生时，筑下扎实的数理基础。恢复高考以后，他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陪我复习。

每天晚上，一张书桌，两个人，一摞练习题。

一道数学题，他可以陪我推导半个晚上；一道物理题，他总要讲到我真正理解为止。

我知道，他不仅是在教我做题，更是在弥补自己心中多年的遗憾。

多年以后，我越来越明白，父亲教给我的，不只是数学和物理，更是一位父亲想把所有能给予女儿的力量，都毫无保留地交给她。

后来，我数学、物理都考了80多分。

每当想起这两个分数，我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伏在灯下，为女儿一道题一道题推导到深夜的父亲。

恢复高考，让他第一次觉得，女儿终于可以凭自己的本事走进大学。

所以，他几乎倾尽全力托举着我。

哥哥毕业于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当时已经在学校任教。

为了帮我补习语文，他特地把我接到学校，利用课余时间系统帮我复习现代文、作文和文言文。

然而，十年文革留下的语文基础欠账，并不是短时间能够补回来的。

高考时，我还是在文言文翻译白话文这一题上失了不少分。幸运的是，因为曾在广播电台做过一段时间采访工作，我的语言表达能力得到过锻炼，缩写等题目完成得不错。

今天回望那段岁月，我越来越觉得，那场高考，从来不是我一个人在备考。

母亲为我打开了一扇门，父亲为我点亮了一盏灯，哥哥陪我走过了一段路。

他们一起，把我托向了命运的转折点。

三、高烧中的三天

1977年恢复高考，我第一次参加考试，因为基础知识薄弱，匆匆上场，失败而归。

落榜的那一刻，失望当然有，但更多的是不甘。既然时代重新给了我们机会，我就一定要再试一次。

1978年夏天，我再次走进高考考场。我知道，这不仅关系到我自己，也承载着全家人的希望。

考试进行到第二天，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向我袭来。头痛、发冷、浑身酸痛，连站立都觉得吃力。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即将到达山顶的时候，再设下一道关口。可我没有退路。

为了这一天，我已经等待了太久；为了这一天，全家人已经付出了太多。我咬着牙，坚持完成了第二天的考试。

第三天，我依然拖着发烧的身体走进考场。

今天回想起来，我已经记不起每一道试题，却始终记得自己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也要把最后一天考完。因为我知道，考场之外，是整个家庭对我的期待；考场之内，是我唯一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

当最后一门考试结束，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到一种如释重负。

我知道，自己已经拼尽了全力。

四、353分，打开了另一种人生

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终于，录取结果出来了。

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听到了考试总成绩时的雀跃与激动。353比本科录取线高出33分，在那4%录取率的当下，33分可以淘汰掉千万个竞争者，一种爬上山顶的欣慰涌上心头。

连续几年的失望、等待、委屈和不甘，都随着眼泪一起涌了出来。

母亲笑了。父亲也笑了。我却发现，父亲的眼眶红了。他依旧没有说太多话。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看的并不仅仅是353分，

他看到的，是女儿终于不用再重复自己的遗憾；看到的是压在心里多年的愧疚终于可以放下；看到的是这个家庭苦苦等待多年的希望，终于有了答案。

几十年过去了，除了耀眼的化学分数，我已经记不清另外每一门课具体考了多少分，却始终记得父亲那欣慰的笑容。那是我一生中最珍贵的一幅画面。

353分，对我而言，己经不是一个普通的数字。

在1978年，它是一道分水岭。跨过去，是大学；跨不过去，就是另一种人生。

后来，我走进大学，进入医疗卫生领域工作，再后来，我来到美国，在另一片土地继续自己的人生，并在这个行业奋斗了几十年。

回头望去，我人生中的许多重要节点，都始于这353分。

感恩那个伟大的时代，把公平竞争重新带回中国；感恩我的母亲、父亲和哥哥，在我最迷茫的时候始终没有放弃希望；也感恩那个年轻的自己，在高烧中坚持走完了人生最重要的三天。

长长人生，我经历过许多风雨，也收获过许多喜悦。但若要问我哪一段岁月最刻骨铭心，我仍会回答：1978年的那个夏天。因为在那里，我第一次体会到梦想成真的喜悦，第一次流下喜极而泣的泪水，也第一次看见，翻越高山之后，原来真的会有一片坦途。恢复高考改变了我的命运，更让我相信：无论时代怎样变迁，知识、奋斗和家人的爱，永远是照亮人生道路最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