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语文教育三人谈》一书中,北大中文系教授汪锋提到:“现在的作文题(高考)有点过于侧重‘思维能力’,有不思辨不成文之感。我认为作文的侧重还是要以语言运用为基础,再多样化一些比较好,个人的所见、所听、所感、所思均可入题。”
汪教授这番话,简直说到我心里去了!
在满分150分的高考语文试卷中,作文占60-70分,占比接近50%,这就意味着:高考作文命题的合理性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整张语文考卷的合理性。反过来讲,高考作文命题不合理,整张语文卷子便是失败的。——这无疑值得命题人充分警惕!
那么,单就作文而言,它命题的合理性应该体现在什么地方呢?我个人认为,高考作文的命题合理性,一定得通过考生的得分区间分布情况来体现。比如,一万个人写某篇作文,得分率90%的占比应该有多少、得分率80%的占比应该有多少,及格率占比应该有多少。——此一得分率区间分布,应由命题部门来提前确定。问题来了:一个提前便确定的得分率指标,如何才能较好达成呢?最好的路径是:阅卷人按照结果指标来进行倒逼式评分。比如,参加高考的考生,遇到一道作文题,写得都不怎么好,及格率很低,那么,阅卷人评卷时“适当”宽松些,给所有考生都“抬抬分”,整体得分率指标自然就上去了。但是,这会暴露出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所有考生应得的分数都“虚高”——因为阅卷人没有遵循相对客观(不存在绝对客观)的考评规则。反之,一张语文卷子的作文题比较“好写”,考生们写得都“不错”,为了符合指标导向,他们最终得到的分数可能“虚低”。以上两种现象,无疑都存在——毕竟阅卷的是人,人往往妥协于指标。(我们无法不认为事先确认的得分率指标是合理的——否则,考试评分结果可能会完全失控。)
综上所述,高考作文命题,一定要符合学生的实际生活情形,要从他们熟悉的地方入手,这样才能考核出他们的真实水平,让作文考试具有意义。较之得分“虚低”,通过增加命题难度而考倒考生,其破坏性当然更大。近些年,考倒考生的作文题,往往过分要求“思辨性”。很多考生一见到此类作文题目就头疼不已,无从下笔,另有一部分考生,一下笔就从脑子里“调取”曾经背过的作文模板或素材(别人的),匆忙写成“假大空”的AI式文章。这些“假大空”文章,往往又离不开学校语文老师的辛勤“浇灌”。因为,他们很清楚:学生考试写作文,写了总比不写好,写够字数总比写不够好。“假大空”文章,读之无味,但“错误”也少,往往能得到一个相对“理想”的分数——尤其适合作文能力较差但书写工整的考生。不得不讲,当下很多语文老师成了配合学生“造假”的帮凶。有高中语文老师向我吐槽:“天天讲什么二元思辨、三元模式,我自己都讲烦了,可是,学生哪里听得懂?他们的生活经验太有限。……可是,作文得分又很依靠这些东西!”
为了进一步说明我的观点,我们一起来看看上海2025年高考语文卷中的作文题(70分)。题干如下:有学者用“专”“转”“传”概括当下三类文章:“专”指专业文章;“转”指被转发的通俗文章;“传”指获得广泛传播的佳作,甚至是传世文章。他提出,专业文章可以变成被转发的通俗文章,而面对大量“转”文,读者又不免期待可传世的文章。由“专”到“传”,必定要经过“转”吗?请联系社会生活,写一篇文章,谈谈你的认识和思考。
这样绕口令似的作文题干,读起来令人头晕目眩。我们不知道它是在考语文作文,还是在考哲学论述。学者提出,专业文章可以变成被转发的通俗文章,这当然不算错,但问题在于,应试的十七八岁高中生,若没有充分的课外实践及阅读基础,很难通过具体现象将个中道理讲明白。此文若我来写,我可能会举《史记》为例,也可能举“深圳卫健委”公众号作例,将“专”“转”“传”这一逻辑链条尽可能论证明白。这道绕口令似的作文题,对于绝大多数高中生而言,写作的空间非常小,写出的东西大概率千篇一律,没什么味道。不过,也有可能上海这样超一线大都市的学生,视野相对开阔,语文基本素养好,应对此类思辨题,不至于举笔四顾心茫然。
语文教育的先驱——叶圣陶老先生,一直主张作文要“诚实”,强调学生必须写出“诚实的自己的话”。他认为,写作的根基在于忠实于生活,要求学生记自己熟悉的人、叙自己经历的事、写自己眼前的景、状自己身边的物。
“专”“转”“传”这一作文题,较为明显地脱离了学生的实际生活,学生行文要“诚实”,恐怕不易!
我们找个反例看看——2018年北京卷高考作文题。这道作文题的题干是两篇十分简短的材料(具体材料的内容在此就不展示了)。第一篇材料要求以“新时代新青年——谈在祖国发展中成长”为题写一篇议论文。第二篇材料要求以“绿水青山图”为题,写一篇记叙文。如上两道作文题,审题十分容易,可用素材较多,写作的空间较大,考生们大可“百花齐放”,畅畅快快地表达自己的心声。呈现出来的文字,自然就回应到了作文的真谛:说人话、说实话、说真话。
也许有人要担忧,北京卷的作文题目,人人都能完篇,岂不是拉不开考生之间的作文分数差距。此言谬矣!任何一篇作文,单拎出表达“准确”一项标准,好坏之别立现矣,若再考虑“观点”“情感”两个方面,好文章可就太难写了!(试想想,你十几年来读过那么多已经出版的短篇小说、散文,能够记住的有几篇?)
我个人觉得,高考作文命题,2018年北京卷的方式挺好,一是接近学生们的实际生活,二是给了学生们两种选择:你愿意写议论文就写议论文,你愿意写记叙文就写记叙文。事实上,不论议论文还是记叙文,要写好都不容易——得分率指标对此应有合理呼应。当然,我们也不排除有顶级选手,既能写好议论文,又能写好记叙文。我们期待这样的顶级选手,但我们不奢求很多考生都是这样的顶级选手。高考作文命题,应契合应考的绝大多数考生的水平,而不是极少数“天才”少年的需要。毕竟,高考考生还有其他的科目要应对,我们不要在第一场考试中,通过一篇作文将他们考趴下,影响他们接下来的应考心态。若如此,命题人罪责大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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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语文教育三人谈》
《语文教育三人谈》一书中的“三人”是首都师范大学的张彬福教授、陕西师范大学的程翔教授、北京大学的汪锋教授。三位教授都是当代语文教育领域的“大咖”,其对话内容,无疑带给我们较深的思考、较全面的收获。
三位教授对谈的内容,当然不仅限于高考作文,但是,作为一个几十年的文字爱好者,我对高考作文这一“切口”兴趣较大,也便因此而发了一番议论,写就《浅析高考作文命题》一文。
在我的理解中,文字的主要功能在于传递信息,因此,文字表达的首要标准是“准确”。高考作文,只要表达准确(审题准确是全文准确性的一个组成部分),它就不是坏文章。在表达准确的同时,能谈一谈自己的观点、抒发一下自己的情感,自然会是好文章。我们甚至可以讲,观点也好,情感也好,都是“表达准确”的构成部分。我们读鲁迅、朱自清、叶圣陶等先生的作品,一定发现,他们在遣词造句上极为讲究——这便是行文准确在大师们身上的具体体现。
然而,作文要表达准确,实在不容易!三位教授都提到了积累词汇的重要性。在一个句子当中,它的任何一个部分,一定有一个最好的词填进去,而这个最好的词,要是不在你头脑中的词汇表里,那写出的句子,一定不是最好的。鲁迅先生特别强调作文要反复修改——哪怕发表、出版了,他还在不断改。他是在为每一个句子的每一个部分找到一个最准确的字词。
语文这一学科,重在应用,书面表达要好,口头表达也要好。作文训练对提升学生的口头表达能力有显著的帮助,反过来,多在现实情境中与不同的人进行口头交流,对写好作文也有显著的帮助。
中学生紧抓语文课本,又能从课本中跳出来,这才算真正意义上理解到了语文这门学科的核心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