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二,天刚擦亮,周正就醒了。
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从桥下回来,又回了殡仪馆,把 2 号柜看了三遍 —— 柜门合着,柜内空空荡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李敏躺过的那块台面上,连一道压痕都没留下。
老陈留的黄历纸还揣在怀里,边角揉软了。周正把它平展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账,交给姜先生。人,我带走。别追。"
"别追" 两个字,笔画收得很重,像老陈写完最后一笔,把笔往桌上一顿。
上午十点,苏晴的电话打进来,开口就直奔主题:"周正,你昨晚说的那事,我查了。"
"查到了?"
"殡仪馆门口监控,除夕夜十一点四十,确实有个穿旧棉袄的老头往江边方向走。" 苏晴顿了顿,"我让人比对过体态 —— 弯腰驼背,步子碎。跟你们馆里那位老陈师傅,对不上。"
周正握着手机的手一紧:"对不上?"
"对不上。老陈师傅我见过背影,腿脚利索,腰背挺直。监控里这个老头,至少比他矮半头,驼得厉害。" 苏晴那边传来翻本子的声音,"而且,老陈师傅左脚踝年轻时候受过伤,走路有个很轻的踮脚。监控里那个人,没有。"
灰棉袄老头不是老陈。
周正脑子里 "嗡" 了一下。那除夕夜里,桥下引路的灰棉袄人影是谁?老陈去哪儿了?他想起老太太说过的话 —— 灰棉袄老头年年送灯,左手中指缺一截。他低头看了看床头那只灰布左手套,手套里那截缺失的中指形状,还支棱着。
"周正?你听着没有?"
"听着。" 周正回过神,"苏警官,还有件事 —— 李敏的遗体,初二凌晨不见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不见了?什么意思?"
"冷藏区 2 号柜。我初一夜班回来的时候,柜门开着,人没了。" 周正把昨晚的发现原原本本说了,包括柜底那张黄历纸,包括走廊上凭空消失的光脚水脚印。
苏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周正,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这话,够我把自己搭进去的。殡仪馆的遗体,说没就没了,我要是往上报,你得先跟纪委谈话。"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苏晴的声音沉下来,"我下午过去一趟,你把柜门那边的情况原样留着,别动。还有 —— 你手里那个账本,别给任何人看。"
电话挂断。周正坐在老陈屋里,日光从窗户斜斜切进来,照在桌上那层薄灰上。他鬼使神差地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 —— 往常这抽屉是锁着的,这会儿锁头却开着,像是被人特意打开过。
抽屉里东西不多:半截蜡烛,一盒潮了的火柴,一张卷起来的旧照片。
周正把照片展开,愣住了。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泛黄。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间挂了木招牌的门脸前 —— 招牌上画着一只眼睛,跟他在烟盒纸上、在旧墙上看过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左边那个年轻人站得笔直,眉眼冷峻,手里夹着一根烟 —— 是年轻时候的老陈。右边那个比老陈矮半个头,笑得憨厚,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 周正没见过这张脸,但他心里猛地一跳。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笔迹跟黄历纸上一模一样,是老陈的字:
"账送错了人,就得拿命还。"
周正握着照片,手指发凉。"你爸当年,也是送账的。" 姜先生的话在耳边响起来。他想起老陈抽屉最底下曾经压着的另外半张烟盒纸,画着眼睛符号,跟 2 号柜门缝里那半张一模一样。老陈守着这个符号,守了半辈子。照片上这个穿蓝布褂子的年轻人是谁?
周正把照片小心地收进怀里,摸出那半本烧焦的账本,一页一页地翻。
账本烧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燎得卷了边,但字迹还勉强能认。前面记的是一些日期和数字,周正看不懂;翻到中间,他终于认出几行字 ——"三月初九,送账,东巷。"" 五月廿二,送账,老桥下。""九月,账断,人没。"
"送账。"" 人没。"
周正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账断,人没"—— 送账的人断了,人就没了?他想起李敏信里的话:"账,我拿到了。初一,桥下,我送过去。"
李敏拿到了账,要送过去。然后她死了。
周正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大,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捏住账本,心里头只有一个声音在转:老陈去哪儿了?账本里的 "账" 到底是什么?"送账" 又是送给谁?
他鬼使神差地闭上眼,心里想着账本,想着那行 "送账,东巷" 的字,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没有世界。
阴眼,第一次对着这本账本打开了。
闪帧来得又快又碎。周正看见一间昏暗的屋子,桌上摊着一本账,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年轻人坐在桌边 —— 就是照片上右边那个人。他身后站着老陈,老陈还年轻,手里夹着烟,烟气往上飘。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他袖口上绣着一只眼睛 —— 跟招牌上、跟烟盒纸上一模一样的眼睛。
蓝布褂子的年轻人把账本合上,双手递过去。那个人接过账,没说话,转身走了。年轻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走出门去,很久很久,才慢慢坐下。老陈在他旁边说了句什么,他没应。
然后画面猛地一黑。
周正太阳穴一阵剧痛,像有人拿凿子从里面往外凿。他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冷汗把后背的衣裳湿透了。眼前那个逆光的人影,袖口那只眼睛,在他脑子里烧成了烙铁印。
"账送错了人,就得拿命还。"
蓝布褂子的年轻人是谁?他把账送给了谁?那个人袖口的眼睛 —— 跟收走李敏遗体的是同一拨人吗?
周正缓过气来,把账本收进怀里,跟照片、黄历纸放在一处。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擂,像要把什么真相从骨头里擂出来。
下午,苏晴来了。她没穿警服,一身便装,脸色不太好看。她先去看冷藏区 2 号柜,蹲在柜门前看了很久,又去调了值班室的监控。
"监控初二凌晨三点十二到三点四十,整段没了。" 苏晴从值班室出来,手里捏着一沓纸,"不是坏,是被删的。而且 ——" 她把手里的纸递过来,"你们值班记录上,李敏这一栏被人改过,写的是 ' 初一,移交民政 '。"
周正接过纸,字迹工工整整,完全看不出被改过的痕迹。他后脊梁一阵发凉:有人能进值班室改记录,有人能进冷藏区删监控,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一具遗体运走 —— 而这一切,就发生在他值班的初一夜里,他就在几十米外。
"周正," 苏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听好:这个殡仪馆里,有你不知道的人。你手上的东西,账本也好,烟盒纸也好,收好,别让任何人碰。包括 —— 你们馆里的人。"
周正点头。他没提照片的事,也没提阴眼看见的东西。有些话,说出去,苏晴未必信,还会把他自己搭进去。
天擦黑的时候,周正进了值班室。今晚是他第七个夜班。值夜班的同事换成了个叫小高的年轻学徒,隔着一道玻璃冲他打招呼:"周哥,今晚我跟你搭班。"
"嗯。"
周正坐在值班室里,怀里揣着账本、照片、黄历纸,像揣着一团火。十点,十一点,十二点。走廊安安静静的,冷藏区的灯白惨惨地亮着,2 号柜的柜门,今晚没人打开过。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7214 的电话响了。
周正抓起听筒的手,猛地握紧了。听筒那头,没有水流声,没有女人声。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哑,低沉,像砂纸磨过喉咙:
"账,在你手上?"
周正脊背一僵。他没说话。
那声音又说了一句,带着笑,笑得很淡:"送账的人,活不长。你爹就是例子。"
电话挂了。
忙音 "嘟 —— 嘟 ——" 地响着,周正握着听筒,指节发白。他放下电话,推开值班室的门,往冷藏区走去。
走廊尽头的灯光下,2 号柜前,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深色的雨衣,帽檐压得极低,背对着走廊的灯,整个人融进阴影里,只露出一个轮廓。像是听见了脚步声,那个人影侧了侧头,没有脸,只有一片暗影 —— 然后他抬起手,朝周正勾了勾,转身,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周正追了过去。
追出冷藏区,追过值班室,追到殡仪馆后门。后门虚掩着,门缝里漏进一股冷风。周正一把推开门 —— 门外,雪停了,月光底下,东巷的旧墙在远处立着,墙根下空无一人。
只有一张纸,压在门外的台阶上。
周正弯腰捡起来。是一张黄历纸,比老陈用的那种旧一些,纸质发黄发脆。纸上用红漆画着一只眼睛 —— 完整的、睁着的眼睛,跟东巷 7 号旧墙上那只被铲掉半只的,一模一样。眼睛下面,压着一个小小的字。
"还。"
周正攥着那张纸,站在月光底下,后背出了一身冷汗。他抬起头,看向东巷 7 号的方向 —— 月色里,旧墙上的影子影影绰绰。他忽然觉得,那只被铲掉半只的眼睛,正隔着大半个城区,直直地看过来。
账,在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