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入殓师 第8章 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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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入殓师 第8章 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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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周正起了个大早。

他先去了趟老太太家。老太太就住在老城区河沿街,离殡仪馆骑车十五分钟,是馆里做了二十年生意的老主顾 —— 她老伴儿年前走的时候,是周正跟着老陈给收的殓。

开门看见周正,老太太愣了一瞬,侧身让他进来:"小周啊,你陈叔呢?好些天没见他了。"

"陈叔出门办事去了。" 周正没坐下,站在堂屋里,直奔正题,"奶奶,我想问您件事 —— 除夕那天晚上,您说的那个灰棉袄老头,年年给桥下送灯的,您还记不记得他长什么样?"

老太太手里捻着佛珠,想了一会儿:"灰扑扑的一个人,见人就低头,不爱说话。我老伴儿走那几年,每年大年三十晚上,他都去桥下点灯。我问他,你这是给谁点啊?他说,给老周。老周 —— 就是你们馆里从前那个周师傅吧?"

周正心里一动:"他点灯,是给周明山点的?"

"说是这么说。" 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有一年他多喝了点酒,跟我说漏了嘴 —— 他说他年轻时候送错过一回灯,害人家魂没回家,是自己剁了根手指头赔的罪。喏," 她伸出左手,比划了一下中指的位置,"就这根,缺了半截。从那以后,他再没送错过灯,年年初一,桥下那盏灯,准亮。"

送错过一回灯,害人家魂没回家,剁了根指头赔罪。

周正的后背一阵发凉。他想起来,老陈照片背面那行字:账送错了人,就得拿命还。

送灯的老灰,送账的周明山,老陈。送,送,送。这三个人,都是 "送" 字行当里的人。

"奶奶," 周正又问,"那个老灰,他住哪儿,您知道吗?"

老太太摇摇头:"不知道。神出鬼没的,一年到头见不着一回。不过 ——"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有一年冬天,我在老殡仪馆东巷那片儿见过他一回。他蹲在那堵旧墙底下,烧纸。烧完也不走,蹲到天黑。"

东巷。又是东巷。

周正道了谢,出了门。他没回馆,蹬着车直接往东巷 7 号那片空地去了。

白天的东巷比夜里亮堂,旧墙上的豁口看得更清楚 —— 那只被铲掉半只的眼睛,旁边又多了几道新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抠过。周正蹲在墙根下,那截没烧完的香还插在砖缝里。他顺着墙根往南走了几步,忽然,脚下一顿。

墙根下,乱砖堆边,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双布鞋。

黑面白底,千层底纳得密实,鞋口磨得发亮 —— 这是老陈的鞋。周正认得,老陈屋里床底下,常年摆着这么一双,他说穿了二十年,舍不得扔。可昨天他翻老陈屋的时候,床底下那双鞋,明明还在。

他蹲下去,仔细看那双鞋。鞋底干干净净,连一粒土都没有;鞋帮上却沾着几点干涸的泥,是江边的青泥。

有人把老陈的鞋,穿到了东巷墙根,又脱在这儿。

周正拿起鞋,翻来覆去地看。鞋垫底下,压着一小片纸,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用铅笔写了半个字,笔画被汗水洇得模糊 —— 依稀是个 "走" 字。

他握着那只鞋,心里头翻江倒海。老陈的鞋为什么会在东巷?是有人穿着它来过,还是有人特意摆在这儿给他看?"走" 字 —— 是让他走?还是告诉他,穿鞋的人走了?

鬼使神差地,周正闭上眼,心里念着这双鞋,念着东巷墙根下的香,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前灰蒙蒙的,浮着一层旧照片一样的光。

阴眼。

闪帧来得很快。周正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深夜里,从殡仪馆后门的方向走来,手里提着一双鞋 —— 就是脚边这双。那个人走到东巷墙根下,蹲下来,把鞋端端正正放好,像放一件要紧的东西。他直起腰,侧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 —— 一张陌生的、布满皱纹的脸,左手中指,缺了半截。

是灰棉袄老头。是老灰。

老灰直起腰,朝东巷 7 号那堵旧墙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周正听不见声音,只看见他的口型,两个字:

"老周。"

画面断了。周正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他扶住墙,缓了好一会儿。当日用了一次,还剩两次。

老灰把老陈的鞋放到东巷墙根,喊了一声 "老周"—— 这双鞋,是老灰放在周明山旧居墙下的。为什么?替老陈放的?还是老陈托他放的?

周正把鞋收进一个旧塑料袋里,带回了馆里。

下午,苏晴的电话打过来,声音很沉:"周正,门禁记录我调出来了。初二凌晨三点十五,有人刷了老陈的门禁卡,进了冷藏区。"

周正握着手机,没说话。

"巧得很," 苏晴继续说,"冷藏区监控,三点十二到三点四十,正好被删了。删监控的人,跟刷老陈卡进冷藏区的人,应该是同一个。周正,你老实告诉我 —— 初二凌晨三点多,你在哪儿?"

"我在殡仪馆。" 周正说,"我从桥下回来,发现 2 号柜空了,当时是凌晨一点多。三点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我在值班室。"

"值班室?有人能给你作证吗?"

"…… 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苏晴叹了口气:"周正,我不是不信你。可门禁记录上,三点十五刷老陈卡的人,穿的是你们殡仪馆的蓝工装,监控拍不到脸。你说不是你 —— 那这个馆里,还有谁能拿到老陈的门禁卡?"

老陈的门禁卡,在老陈屋里。周正昨天翻老陈屋的时候,抽屉里没有卡,桌上没有卡,衣兜里也没有。老陈失踪那天,把卡带走了。

还是说 —— 卡被人拿走了?

"苏警官," 周正忽然问,"你们查门禁,能不能查到初一夜班的排班?"

"排班表我看了。" 苏晴说,"老陈除夕失踪以后,馆里临时改过排班。初一夜班 ——" 她顿了一下,"排的只有老陈一个人,没有你。周正,你初一夜班根本没在排班表上,可门禁记录里,你凌晨一点多刷了自己的卡进了馆。你自己想想,这说得通吗?"

周正握着手机,指尖发凉。初一夜班没排他 —— 他以为自己在值班,其实他不在名单上。那晚他进馆,刷的是自己的卡,门禁有记录;可他的 "夜班",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以为的。

"我知道了。" 周正挂了电话。

傍晚,周正在馆门口撞见小高。小高穿着工装,正在那儿抽烟,看见他,笑着招呼:"周哥,今晚我值夜,咱俩又搭班。"

"嗯。" 周正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问,"小高,初一那晚,你在馆里吗?"

小高一愣:"初一?那晚我请假了,回老家送年礼。"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周哥,说来你别多心 —— 初一夜班,馆里排的是陈师傅一个人。你那天晚上,咋去了呢?"

周正没答话,拍了拍他的肩,进了馆。

夜里,周正在值班室坐到十一点。走廊安安静静,冷藏区的灯白惨惨地亮着。他没有开灯,借着走廊漏进来的光,走到老陈屋门前,推开门。

屋里,月光从窗台上照进来。桌上,那只旧搪瓷缸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灰布手套。右手套。

周正站在原地,看了那只手套很久。老陈屋里没有手套。他慢慢走过去,拿起手套 —— 手套里,卷着一张黄历纸,纸质发黄发脆,跟老陈留的那种一模一样。纸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笔画粗粝,像是不太会写字的人写的:

"初五,城隍庙。带账来。"

周正攥着那只手套,站在月光底下,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擂。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 东巷的方向,月光白花花地铺着,没有人。

可他总觉得,就在他抬眼的那一瞬,墙角的暗影里,有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地、慢慢地走了过去。

没有回头。

周正把黄历纸折好,揣进怀里,跟老陈的留言、跟那张画着红眼睛的 "还" 字纸,放在一处。

怀里,四张纸,四个字:别追。还。走。带账来。

他低声念了一遍,忽然笑了 —— 不是笑别的,是笑他自己。他一个入殓师,守了三年夜班,只想过安安稳稳给死人收殓、送他们最后一程。如今他怀里揣着的,是一本没人敢接的账,一桩没人敢提的旧案,一条没人敢认的路。

初五,城隍庙。

他倒要去看看,这条路的尽头,站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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