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的365天——物化生群生录(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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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的365天——物化生群生录(2)

第二章 齐冬的跑步鞋

六月二日,早上五点四十。齐冬的闹钟响了。

习惯让他的生物钟并没有多强烈的反应,不到三秒,他就完全清醒了,这是高中生活送给他的礼物:闹钟一响就起,绝不赖床。这个习惯不是天生的,是他刻意训练出来的。最开始那两周,高一的他每天早上都想把闹钟摔了,一天天的硬是逼着自己扛了过来。时间是个好东西,这个东西现在送给他的身体一份肌肉记忆,闹钟一响,脊椎就会自动把他从床上弹起来。

他爸妈还在睡。

他的父亲昨天一共做了三台手术,下班回家都快十一点了,人累的鞋都没换就瘫在沙发上。齐冬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他爸的皮鞋歪倒在玄关,一只朝上一只朝下,像是被主人抛弃的样子。他把鞋摆正了才去洗漱。

他的母亲这两天工作不那么紧张了,上周则是批月考卷子批到凌晨,终于可以喘口气,休息一下。他们家是典型的中产精英配置——父亲是三甲医院外科主任医师,年入二十多万;母亲是重点中学英语教师,带毕业班,年入也有十多万。三口之家,住市中心最好小区的一百四十平房子,车是去年刚换的雅阁。

在齐齐哈尔,这算得上体面人家了。

但体面是有代价的。齐冬从小学开始就知道,家里的每一分体面,都在等待他用成绩来兑换。他考好了,饭桌上的气氛就是“我们家冬冬真争气”;他考不好,饭桌上的气氛就是沉默——那种沉默比骂他还难受,因为沉默里装的全是失望。

齐冬刷牙洗脸,今天多花了三分钟。他站在镜子前,用这三分钟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十七岁,但看起来像二十岁,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角的线条绷得很紧。他试着冲镜子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看起来像是从别人脸上借来的,戴在自己脸上不合尺寸。

他换好校服,坐到书桌前。今天的计划表昨晚就写好了,贴在显示器旁边:

05:40-06:00 晨间准备

06:00-06:30 英语单词(50个)

06:30-07:00 语文古诗文背诵

07:00-07:20 早餐

07:30-17:30 学校(课间计划另列)

17:30-18:30 回家+晚饭

18:30-22:00 晚自习(分科目轮换)

22:00-22:30 当日复盘+明日计划

22:30-23:00 自由拓展

23:00 睡觉

这张表他已经用了快一年,每一格的时间都被他磨得滚瓜烂熟,像是车辆的保养手册——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不用看表也能凭身体感知。坚持用,只是为了提醒自己,他容不得自己出现一些接受不了的差错。

他掏出单词本,开始背。他的英语不算差,一百二十分卷子能考一百零几,但母亲说不够——“你如果想冲全省前五百,英语必须稳定在一百一十五以上。”全省前五百。

这个目标是他妈在某个晚饭桌上随口说的,但齐冬知道,随口说出来的目标往往才是真正的期待。因为随口,所以显得理所当然;因为理所当然,所以没有商量的余地。除了去做,去努力,他没有别的选择,他也不想有别的选择。

所以他每天早上雷打不动背五十个单词,复习一百个旧词。

六点五十八分,他背完最后一句古诗,下楼。母亲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热牛奶。平底锅嗞嗞地响,煎蛋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母亲的花围裙上,那围裙上印着向日葵,看起来温暖而日常。但齐冬知道,这个看似平静的早晨,随时可能被一句“王阿姨女儿保研上交了”打破。一种不明的感觉立刻占据了身体。

“妈,我走了,去学校吃。”

“等等,把牛奶喝了。”

齐冬接过来,一口气喝完,把杯子放在水槽里。牛奶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母亲连这个都算好了。母亲就是这样,这就是他的母亲。他骨子里也留着她的血。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什么?红烧排骨?”

“行。”

他拎起书包出门。母亲在身后喊:“路上慢点!”关门。咔嚓一声,锁舌弹进门框里,把他和那个温暖又压抑的家隔开了,身体似乎也在这一个轻松了些。

走廊里还残留着昨晚的消毒水味儿。楼下那户人家的小孩在哭,声音尖细,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齐冬快步下楼,推开单元门,六月的清晨阳光已经铺满了小区。阳光照在小区花园的月季上,露珠还没干,在花瓣上反着碎碎的光。

然后他想起来了——昨天体育老师找他谈话了。

——【QQ群聊天记录】——

钱壮壮: 早安!打卡!今天目标:数学卷子半张,生物课后题两节。昨天我做到了!我居然做到了!虽然错了一半,但我做完了!

时间:06:23

林世程:打卡。到学校了,早自习背英语。昨天物理错了五道,今天去找老师问。

时间:07:15

姚校长:打卡。晨起背了英语字母表,终于把26个字母记全了。今天实操课继续练拆轮胎。我的指甲缝里全是油,洗不掉了,但我妈说这双手看着踏实。

时间:07:08

何雨菲: 打卡。昨晚学了三角函数前三节,今天早上复习了一遍。物理必修一第一章看完。现在去餐馆上班,早班。路上背英语。

时间:06:52

许博宇:打卡。昨天没学。今天补。

钱壮壮: 许博宇你昨天说你今天补,今天又说今天补,你到底哪天补???

许博宇: 今天。

钱壮壮: ……我信你最后一次。

齐冬:晨跑还没开始,下午体育课跑。英语50词已背,古诗3首已背。今日学校计划:物理电磁感应专题5道,化学摩尔计算10道。

时间:07:22

钱壮壮: 群主你早上五点多就起,不困吗?

齐冬: 困。但不能困。

钱壮壮: ……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困了。

齐冬停住脚步。

他的体测成绩:身高178,体重92公斤,引体向上0个,一千米五分二十秒。BMI指数超过二十九,属于肥胖范围。

体育老师说:“齐冬,你这个体测成绩,高中毕业证可能拿不到,需要加把劲。”

他当时面无表情地站在操场上,阳光晒得头皮发烫。周围同学三三两两做完了引体向上,有的能做八九个,有的能混一两个,只有他,一个都做不了。

不是姿势不对,是手臂力量完全为零。他试过,双手握住单杠,整个人悬在那里,像一块挂在衣架上的湿抹布。

他想把自己拉上去,但手臂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完全使不上劲。

老师又说:“学校规定,引体向上至少要做三个,一千米至少四分三十五秒。你差距有点大。建议你从现在开始每天跑步,控制饮食,慢慢来。”

慢慢来。简单的三个字,他听起来却非常的沉重,感觉自己被人迎面打了一记重拳。

十几年的生命里,没有人跟他说过“慢慢来”。

父亲说的是“尽力就好”,但“尽力”后面永远跟着“你还可以更好”。

母亲说的是“别太大压力”,但每个周末都会不经意地提起“王阿姨女儿保研上交了”“李叔叔儿子拿了数学竞赛省一等奖”。

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慢慢来”这三个字,只有“快点,再快点”。

理科实验班满打满算四十二个人,他是唯一一个引体向上为零的男生。同学没说什么,但那些目光——惊讶的、同情的、忍着笑的——他全都读懂了。

他从小学开始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听话、不惹事。他从来没被人用同情的眼光看过。

那种眼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操场上。

所以今天早上,他做了个决定。

他转身回去,换了双运动鞋。鞋柜最底层有一双耐克,去年生日姑姑送的,一直没穿过,嫌底太硬,嫌颜色太亮,嫌穿起来像是个“爱运动的人”——他不是。他就是个做题的。

但今天,他把它翻出来了。鞋子还带着新鞋的味道,橡胶味混合着某种工业香精的气息。他把鞋带系紧,踩了两脚,鞋底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他到学校的时候,晨读还没开始。教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都在埋头看书。有人在做英语阅读,有人在背古文,有人在吃早饭。空气里弥漫着包子、豆浆和修正液的味道。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桌上堆着教材和练习册,码得整整齐齐,像是砌了一堵墙。

他放下书包,很自然的顺手掏出了英语课本。

“齐冬。”

他抬头。邹静站在教室的过道上,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她的马尾扎得很高,银色细框眼镜反射着看着似乎像日光灯的白光。

“什么事?”

“昨天那道电磁感应综合题,你第四问怎么做的?我算出来的答案和标准答案不一样。”

邹静,年级第一,清北苗子。每次考试甩第二名十分以上。人长得文文静静,扎马尾,戴银色细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像是什么事都在她掌控之中。

齐冬有时候会在走廊上看到她一个人站着,不说话也不看手机,就看着窗外发呆。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是物理题,也许是别的什么。

邹静对他来说,像是一座山——你看着她,知道她就在那里,但你永远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爬上去。

齐冬翻开自己的错题本,找到那道题。“第四问我用了等效电路法,先把……”

他讲了一遍。邹静听完点了点头:“你这个方法更简洁,但我的思路也没错,可能是计算上出了问题。谢谢。”

她转身走了。

齐冬盯着她的背影,忽然心里不知不觉的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她的成绩——他的成绩也不差,高二期末排年级第十八,总分五百九十三。在理科实验班这个人均学霸的地方,前二十算不错的。

但“不错”和“第一”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他像是站在墙根下垫着脚尖往里看,邹静已经在墙那边种花养草了。

但他和邹静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墙。那道墙叫“天赋”。

邹静做题像呼吸一样自然,他需要反复计算、检查、确认。

邹静拿到新题能在三分钟内找到切入点,他需要先归类、套模型、试错。

邹静从来不会在凌晨三点醒来,因为一道做不出来的物理题而心跳加速。他会。

他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这些。因为说了也没用,解决不了问题。搞不好还要迎接一团负面情绪的袭来,让自己的心情也变坏了。

下午第二节体育课,自由活动。大部分男生去打篮球了,几个女生坐在操场边聚堆聊天。

齐冬换上新跑鞋,走上跑道。鞋底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阳光把跑道晒得发软,橡胶的味道被热气蒸腾起来,钻进鼻腔。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

他开始跑。

第一步迈出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还行。第二步、第三步,呼吸还算平稳。第一圈跑完,配速大概五分钟左右,不算太慢。

但第二圈开始,肺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碎玻璃。汗水从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痛。他眯着眼继续跑。

第三圈,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意志力把脚从地面上拔起来。

操场边有人在打羽毛球,笑声隔着一百多米传过来,轻飘飘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他咬牙坚持,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跑道上,瞬间就被蒸发。

引体向上的单杠就在跑道旁边,三个男生在练,轻松拉上去七八个,下来的时候互相击掌,发出清脆的声响。其中一个男生拍着胸脯说“今天我拉了九个,破了个人纪录”,另一个说“你这算什么,邹静都能拉两个”。

齐冬听到“邹静”两个字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

邹静都能拉两个。他确拉不了。

他没看他们。低着头跑完最后一圈,计时——四分五十八秒。

比上次快了二十二秒。但还是不及格。

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汗水砸在地上,留下深色的小圆点,一滴,两滴,三滴,像是某种无声的计数。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肌肉到了极限的那种颤抖。

手机震了一下。

——【QQ群聊天记录】——

钱壮壮: 打卡!今日学习内容:数学卷子半张,生物课后题两节。明日计划:继续搞数学,今天搞懂了对数函数,开心!!!

时间:16:30

何雨菲: 打卡。今天学了三角函数前三节,看完了物理必修一第一章。明天继续。刚下班,累死了,但还能学一小时。晚安各位。

时间:21:47

姚校长: 打卡。修了一上午发动机,下午学了数学函数性质。明天继续搞英语,我英语太差了。

时间:20:15

林世程: 打卡。今天复习了化学平衡移动,做了十五道选择题。物理动能定理还是不太明白,明天问老师。晚上帮爸爸煮了粥,他今天肝区不太舒服,早点睡了。

时间:22:03

许博宇: 打。

钱壮壮: 许博宇你能不能说人话???

许博宇: 打卡。

钱壮壮: ……行吧,算你过关。

齐冬擦了擦手,回了一条:

齐冬: 英语50词,古诗3首,物理电磁感应专题5道,化学摩尔计算10道。明日计划:增加晨跑3公里。今天体育课跑了1km,4分58秒。比上次快了22秒。但我还是不及格。

钱壮壮: 晨跑???群主你是要转型体育生了???

齐冬: 不是转型。是补短板。

何雨菲: 加油。短板补上了就是长板。

林世程: 我体育也不好,每次跑完都像要死了一样。但你跑了就比不跑强。

姚校长: 我修车蹲久了腿也酸,跑步有用吗?有用的话我也跑。

齐冬: 有用。全身都能练到。

许博宇: 跑不动。

钱壮壮: 许博宇你能不能正面一点!!!

许博宇: 跑不动,但我走。每天走一段。

齐冬: 走也行。动起来就行。

齐冬关了手机,走回教室。晚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人多了起来,有人在讨论题目,有人在吃面包,有人在趴着睡觉。有人在小声争论一道物理题的解法,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两个人谁都不服谁。

窗外的夕阳把教室切成两半,亮的一半是金色的,暗的一半是蓝灰色的。就好像他们这些高中生的命运,是不是也是一半是金色的,一半是蓝灰色的,这中间地带是不是也有人?

他坐到座位上,掏出物理错题本,开始整理今天做的那道电磁感应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在雕刻什么重要的东西。他写解题步骤的时候,会在关键步骤下面画一条横线,在易错点旁边打一个星号。

这是他从高一开始养成的习惯,那些星号越积越多,像是一片小型的星空。这些星空能否成为他心里那片亮着的世界呢?

写了一行,停住。他看向窗外。

夕阳把操场的单杠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根铁杆子孤独地立在那里,像是某种纪念碑。跑道上的白线在光线里泛着微微的橙色,几个打篮球的男生还在投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砰砰地传过来,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跑鞋。鞋底沾了红色的塑胶颗粒,鞋面上有汗渍。白色的鞋面被汗水浸湿后变得半透明,能看到袜子的颜色。

这双鞋今天第一次下地,就已经被他的汗水和操场上的尘土染出了一层灰色。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因为跑步而感到一点点——只是一点点——骄傲。

不是因为跑得快,而是因为他跑了。

齐冬翻开错题本,继续写。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云层从西边涌过来,把最后一线橘色吞没了。走廊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是有人在犹豫要不要走出教学楼。

他知道明天早上五点半,他会再次穿上这双跑鞋,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出单元门,迈着笨拙但坚定的步伐,在操场上留下一圈又一圈的脚印。

一圈。又一圈。直到及格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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