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QQ群诞生
二零二五年六月一日，儿童节，凌晨零点十七分。
齐冬压抑着心情的烦躁，耐下性子做着最后一道数学大题，算完，在草稿纸上写下答案，结果还是不对，重新算。他划掉，再列式，再算。这回对了。他放下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整个房间，只有他桌面的台灯附近是亮着的，能够清晰的看到墙上贴满的便利贴：英语熟词生义、物理公式、化学方程式、倒计时牌——距离2026年高考还有371天。
齐冬目前读高二，成绩总分五百多，想冲600分。这个成绩在黑龙江省不算低分，但是对于他来讲，离他自己对自己的要求还是有距离的。他的爸爸是三甲医院的外科主任医师，妈妈是重点中学的英语老师，父母随便的聊天都是什么谁王阿姨女儿保研上交了，谁家儿子去读清华了，这些都能让他不舒服好几天。不知道是不是生活环境的原因，还是他对自己的要求太高，在他眼里进不了600分，似乎就告诉告诉他自己是个弱智似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贴吧的消息提醒。下午他在“黑龙江高考吧”发了个帖子——“找个学物化生的搭子，每天打卡，互相监督。目标一本以上。有意私聊。”
发帖的时候他其实没抱什么希望。贴吧里这种帖子多了去了，大多石沉大海，偶尔有人回复也是“加油”之类的客气话。但他还是发了，因为他太累了。不是身体累——他不怕身体累——是心里那种无处可说的累。在班里他是“那个齐冬”，成绩不错，话不多，永远在埋头做题。没人知道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转的都是同一个问题：如果高考考砸了怎么办？
底下只有两条回复。一条是“加油”，另一条是“物化生+1，但我是学渣”。
齐冬点进那个人的主页，头像是个卡通猫，签名写着“活着就是为了开心”。最近的发言是吐槽数学卷子太难，再往前是转发搞笑视频。看起来确实不像学霸。
但他犹豫了一下，想找人聊一聊的冲动，让他还是发了私信过去：“你好，我是发帖那个人。你也是物化生？”
对方秒回：“对啊，但我还没到三百分，哈哈哈。”
齐冬皱了皱眉。三百分不到？那连二本都够呛。他正想找个理由结束对话，对方又发来一条：
“不过我认识几个也是物化生的，要不拉个群？人多力量大嘛。”
齐冬想了想。回了个“好”。
群名叫“物化生冲锋营”，是那个不到三百分的人起的。他说：“咱们得有个响亮的名字，听着就热血。”齐冬觉得有点中二，但没反对。他其实心里暗暗觉得这名字不错——冲锋营，听起来像是一群人扛着旗往山上冲，谁掉队了旁边的人能拉一把，是他想要的。
不到三百分的人自称叫钱壮壮，他拉进来两个人，又让齐冬拉人。齐冬想了想，把自己在学校唯一说得上话的同桌林世程拉了进来。林世程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老师，成绩中等偏上，人安静沉默的，挺好。齐冬和他是同桌，每天见面，但聊的几乎全是题目。他知道林世程家里情况不算差，但林世程从来不提家里的事，偶尔提到他爸，表情会微妙地变一下。齐冬没多问，他不是那种喜欢打听别人私事的人。
然后钱壮壮又拉进来一个叫许博宇的，说是他初中同学，成绩不太好，但人不错。“人不错”这三个字，钱壮壮发了两遍，像是在强调什么。齐冬虽然注意到，但是没多想。
再然后，有人自己加了进来，昵称是姚校长，备注——“职校生，学汽修，目标职教高考”。
齐冬差点把他踢了。但钱壮壮说：“留着呗，多个人多点热闹。”
最后一个人，是齐冬在另一个帖子下面看到的。那人回复说：“20岁，职高毕业，刚拿到高考资格，选物化生，求战友。”二十岁，职高毕业。齐冬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几秒，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动。
齐冬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想过读书还能这样迂回曲折。在他的世界里，读书是顺理成章的事——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一条直路，唯一的变量是终点站的档次。但这个人告诉他，有的人会从直路上掉下去，然后再爬上来。
他私聊了那个人。对方很快回复，语气很干脆，没什么废话。
齐冬问了一句“你基础怎么样”，对方说“初中物理都忘得差不多了”。
齐冬又问“那你为什么要选物化生”，对方说“我查了数据，这个组合能报的专业最多”。
齐冬看着这句话，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喊对方进群。
于是六月一日晚上接近十点，“物化生冲锋营”正式满员六人。
——【QQ群聊天记录】——
钱壮壮： 好！齐了！六个人！六六大顺！
钱壮壮： 我先自我介绍啊，我叫钱壮壮，准高三，物化生，成绩嘛……不提了，反正就是学渣本渣。但我有一样特长，就是能说会道，群里的气氛交给我了！
齐冬： 齐冬。物化生。成绩中等偏上。群规我来写，打卡制度我来定。大家每天汇报学习内容，不许划水。
林世程： 林世程。物化生。成绩一般。我会尽量每天打卡的。
姚校长： 姚校长。职校，汽修专业。目标职教高考。我基础很差，但我会努力。
许博宇： 许博宇。
钱壮壮： ？完了？
许博宇： 嗯。
钱壮壮： 大哥你多说两句能死吗？
许博宇： 不能。
何雨菲： 大家好，我是何雨菲。我20岁，职高毕业，刚拿到高考资格。我现在一边在餐馆打工一边备考。我的基础很差，但我决心很大。以后请多关照。
群里安静了。何雨菲发的那段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每个人都在等涟漪散开。
齐冬说：“打卡格式我晚点发公告。大家先休息。”
齐冬盯着屏幕上那个群名，忽然想起今天是儿童节。他已经很多年没过儿童节了，但今天，他创建了一个群，像是某种意义上的新开始。
他想起下午看到的一个帖子——有人问“高三到底是什么感觉”，底下最高赞的回复是：“像是在黑屋子里洗衣服，你不知道洗干净没有，只能一遍一遍地洗。等上了考场，灯亮了，你才发现，只要你认真洗过，那件衣服就会光亮如新。”
他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是一个人在洗衣服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钱壮壮发在群里的：
钱壮壮： 各位，我想好了，等我考上大学，我要学心理学。我要当那种能接住别人情绪的人。虽然我现在自己情绪都接不住，但人总要有梦想对吧！
林世程： 我想学化工。我爸爸身体不太好，我想研究药。
姚校长： 新能源汽车维修。我已经在学了。以后电动车肯定是趋势，学好这门技术，不愁没饭吃。
何雨菲： 药学。我想搞懂那些药是怎么救人的。我爸爸生病的时候，我看着那些药，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医生开什么就吃什么。我不想再那样了。
许博宇： 我不知道。先活着吧。
钱壮壮： 活着就行！活着就有希望！许博宇我跟你说，你这句话可以当座右铭！
许博宇： 嗯。
齐冬： 睡吧。
齐冬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他翻了个身，脑海里开始自动过明天的计划。英语单词、语文古诗、物理电磁感应……他算着算着就睡着了。
这是第一天。距离高考还有370天。
——【QQ群聊天记录•次日凌晨】——
何雨菲：打卡。今日学习：物理必修一绪论+第一节，英语单词20个。明日计划：继续物理，开始数学集合。刚下班，累，但学了。晚安。
时间：04:47
齐冬：打卡。晨跑未开始（明天开始）。英语单词50个，语文古诗3首，物理电磁感应5道。明日计划：同上+晨跑3公里。
时间：05:43
钱壮壮： 卧槽你们俩是机器人吗？？？一个四点四十七，一个五点四十三？？？我才刚醒！！！
时间：06:15
钱壮壮： 算了我也打卡。今日学习目标：数学卷子半张，生物课后题两节。能不能做到我不知道，但我先打着。
时间：06:16
林世程： 打卡。今日学习：化学平衡移动复习，英语单词30个。昨天晚自习做了物理题，错了一半，今天重新看。
时间：07:02
姚校长： 打卡。今日学习：数学函数性质预习，英语字母表……是的我连字母表都忘了，从头背。实操课今天换火花塞，练手。
时间：07:30
许博宇： D-370。
钱壮壮： 然后呢？？？内容呢？？？
许博宇： 内容今天补。
钱壮壮： 许博宇你是来渡劫的吧？？？
齐冬看着屏幕上这些乱七八糟的打卡，忽然觉得这个群比他预想的要热闹。热闹是好事，热闹说明大家还活着，还想往前走。生活的实质不就是乱七八糟吗？
他截了一张群聊的图，存进了手机相册。不是发给谁，就是想留着。
很多年后他回头看这张截图，会想起这个六月一日的早晨，六个人在不同的角落，对着同一个手机屏幕，用各自的方式说了一句，只有两个字的一句话。
我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