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1年的夏天,连风都裹着黏腻的热气,把整座校园闷在透明的蒸笼里。天空像被谁反复揉搓过,忽而阳光灿烂,忽而乌云密布。
7月9日下午五点,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结束钟声刺破紧张的空气。我匆忙地填上最后一个单词,轻轻地放下钢笔。一场紧张的高考结束了,可油墨味还残留在指尖。
走廊里突然爆发的欢呼声像潮水般涌来,有人把模拟试卷折成纸飞机从楼道掷下,雪白的抛物线在夕照里像飞翔的鸽子,晃得人眼睛发涩。

我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突然发现教学楼瓷砖墙被汗水浸出深色痕迹格外显眼,就像年初模拟考失利的阴影留在心中抹不掉。再次回到空荡荡的教室里,与同学们擦肩而过,却少了平时的笑容,我们都像被抽去发条的玩具,只顾着各自收拾书包。
突然有人把三年垒成多米诺骨牌推倒,哗啦声里开始哭。哭声打破了教室的寂静,与楼道的欢呼声激烈碰撞发出惊雷般的声响。我盯着黑板左上角倒计时牌上永远凝固的“1”,粉笔灰在光柱里沉浮。
校门口的自行车流早挤成了一团,叮铃铃的车铃声裹着家长探询的目光往人身上落。我远远绕开,竟没在人群里看见我爸妈的脸——那一刻说不清是庆幸还是空落,我把皱巴巴的准考证往背囊最底层塞了塞,踩着自己落魄的影子往家走,背上的包明明没装多少东西,却突然变得沉重。
推开家的大门时,父母从椅子上跳起来,笑着迎接我的归来,眼神里藏着半句没问出口的“考得怎么样?”我不敢接那目光,含糊应了两句,钻进自己的小房间,一头栽在硬板床上,攥紧的拳头往褥子上重重砸了三下。绷了大半年的那根弦,就这么“啪”的一声松了,整个人像被霜打蔫的秧苗,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了。
此时我一片空白,只想好好睡上一觉。疲惫的身躯让我很快就睡着,梦里看到试卷上用红笔划出的“X”是那么的醒目,而试卷分数栏上那个令人叹息的分数。突然梦中我隐隐约约的听有人在叫我:“起来吃晚饭吧,吃完饭出去走走。”
我慢慢地张开了双眼,看见父母站在我的床前,原来是母亲叫我。父亲见我醒来,用手摸摸我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额头,放心地说:“还好没有生病。”
看得出他们是担心我,为了让他们放心,我爬起来对他们说:“我没事,就是这段时间没睡好,你们先看准备点热水,我洗个澡。”
热水冲掉了满身的汗味,换了件洗得发白的T恤,身上清爽了不少,可脑子里那些卡壳的完形填空、没算出来的数学大题,还像粘在视网膜上似的,挥之不去。饭桌上两双筷子往我碗里夹菜,谁都没提考试的事,只轻声说:“吃完去村口转转,吹吹风。”
我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走过村口,泥土气息里混着汗酸味,这是被烈日蒸透的庄稼地特有的味道。我在一块空草坪上坐了下来,眼睛看着村外的方向,天边最后一道霞光正被夜色吞没,远处乡村路的车灯像游移的萤火渐渐变近。
回过头望见村里早已灯火明亮,整个村庄的上空散发着光芒。我想起了心中的梦想:要像蒲公英种子一样飞向远方,生根、发芽、成长为参天大树,为家人,为乡亲遮风挡雨。可此刻风停了,那粒种子突然沉甸甸地坠下来,砸在泥里,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推开院门时,母亲正踮脚张望,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当他们看到我回来,着急得想和我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终只是把凉透的饭菜又热了一遍,灶膛里爆出个火星子,我突然发现,他们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茬。
如果我不告诉他们关于考试的事,恐怕今天晚上他们也很难入睡了。我对父母说:“考得不算好,上大专线应该没问题,但是本科恐怕是悬了。”
两人脸上那点悬着的焦灼忽然落了地。父亲往我碗里添了勺汤,声音沉稳稳的:“上不了本科也不是天塌下来,去了学校还能专升本,你也别为这事太伤神了。吃完这碗糖水,早点睡。”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脚像被水泥钉在地上,几乎没踏出家门半步。电视成了唯一的伴侣,屏幕里的光影在墙上跳动,却照不亮心里的忐忑。村里人总爱问起考试的事,在他们眼里,我早就是"准大学生",成为我们村里的第三个大学生。我只能含糊地应着,背地里却攥紧了手心——倘若到了放榜那天要是没有我的名字,我该怎么面对父母眼里的期待?怎么去解释那些提前道贺的乡亲们?
虽然高考成绩还没有下来,但是那股闷在胸口的失重感,像水一样漫上来,快要把我整个人淹进去。我突然想逃,逃往只在姐姐信里见过的地方——东莞。听说那里的流水线从早转到晚,连发呆的空隙都少,或许轰鸣的机器声,能把我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的红叉号冲散。
晚饭的时候,我对父母说:“爸、妈,我想去姐那里玩几天,随便去看看她和哥哥。”
父亲看看我憔悴的样子,不忍心地说:“也好,出去散散心,那有你姐和你哥照顾我们也放心。”
我强忍闪烁的泪水,无力的说:“等到放榜的时候我再回来。”
母亲放下筷子:“好,我准备点好吃的,你带去给你姐和你哥。”
父亲亲切地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我放下碗筷:“就这一两天吧,我吃饱了,先回房准备下。”
第一次离开家乡,虽然父母有些不舍,还很担心,却隐隐盼着,那座在南方流水线旁热闹生长的城市,能让他从高考失利的深渊走出来,重新整理心情,选择未来的路。那里有爱他的姐姐和哥哥,想到这,父母没有再说什么。
我在昏黄的台灯下把姐姐的信翻出来,信封角已经被摩挲得发毛,地址栏那行“东莞市厚街镇三屯工业区”的字迹,突然像一条浮在水面上的绳子。我伸手拽了拽,觉得那是此刻唯一能把我从闷水里拉出去的东西。
「下一章 灵魂驿站:鞋底沾着故乡的黄泥,我把高考后失重的灵魂,暂时寄放在东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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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树青,笔名青青枫叶,80后诗人、作家,广东廉江人,创作融合浪漫主义抒情与现实关怀,著有文集《爱与垃圾》、诗集《青青枫叶》、中篇小说《夜梦银河》等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