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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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三
夜晚的火车很安静,只剩车轮哐当哐当碾过铁轨。我坐在她身旁望着她,她靠在车窗边,分不清是睡着了,还只是闭着眼。窗外时不时掠过零星灯火,千头万绪堵在喉咙,话到嘴边,终究没有开口。
下车之后,我们没有并肩走,一前一后隔着一小段距离。县城不大,低头不见抬头见,总怕遇到熟人。那时候的我们,竟有种刚偷完情回来的异样感。我跟在她身后,看着路灯下的身影。酒还没有完全醒,身体却比脑子诚实。白天还没觉得她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到了晚上,身体反而有了反应。
到底是酒精,还是心里已经有了什么变化?我不知道。
鞭炮和烟花一天比一天频繁,父母的唠叨也一天比一天密集,新年就这样来了。手头拮据,我没有多余的钱消费,对年节也没有期待。除夕通宵打了一整夜游戏,初一中午,才在父母反复催促下起身。
吃过午饭,我厚着脸皮找父母讨红包,嘴上说着讨个吉利。口袋里只剩十几二十块,连一包烟都快要买不起。除了睡觉、打游戏,我好像也没什么事情可以做。那段日子过得特别慢,我只盼着年赶紧过去,早点离开家,出去打工。
晚饭过后,我送爷爷回家。七十多岁的他,被糖尿病并发症拖累,视力一年不如一年。夜色漆黑,下楼时,他只能伸手贴着墙面慢慢摸索。望着他在黑夜里摸索的背影,我没有上前搀扶。说不清是相信他能走好,还是碍于难堪,大概是后者。亲人之间,这种伸手扶持的举动,会带来一种排斥感。我们的爱是内敛的,不会开口对家人说想念,彼此都不习惯直白的表达。
爷爷穿着旧时代的深蓝色工装外套,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这件厂服是他年轻时单位发的,穿了将近三十年。他修了一辈子车,从自行车、拖拉机,一直修到解放牌卡车,手上厚厚的老茧,机油的味道从未消散。他这一生平淡朴素。年轻便学修车,一直干到退休。看着他,我敬佩这份坚持,也痛恨自己的懒散。
他家不远,下坡走一两百米就到。两层的房子,家具简单陈旧。眼睛坏了,电视机再也用不上,收音机和院前的阳光,便是他仅有的消遣。我和爷爷简单聊了几句,他说起年轻的往事,讲修车的手艺,话面上讲自己,字字句句里藏着对我的牵挂。
他每月有两千左右退休金。除去买药品、零食,剩下大多交给父母。他不在自家做饭,每天来我家吃饭,每月留下一千五的生活费。我始终不解,儿子的家里,父亲吃饭为何还要交生活费。我问过父亲,他只说,当地人历来都是这样。
这样的习惯,就一定是正确的吗?或许,这就是他们表达爱的方式,如同父母,把钱交到我的手上。
临走,爷爷塞给我两千块,当作出门务工的开销。我像往常一样收下,没有推辞,连假意推让都没有。只是这一回,他苍老的面容,还有下楼时在黑暗里摸索的双手,让口袋里这叠钞票,沉甸甸的。
手里有了一点现金,我依旧没有别的消遣,打打游戏,和伙伴喝酒、上网。
初二拜年,去往舅舅家。家乡酒桌风气重,免不了劝酒。酒杯斟满,我准备依次敬酒,刚端起杯子,表哥和姐夫就在一旁起哄,催我一饮而尽。话语热络,让人难以推脱:“年轻人该有年轻人的样子。”
“你们这是为难我,实在喝不下。” 我嘴上推辞,心里发虚。
“小伙子哪能说不能喝。” 表哥在一旁附和,挑了挑眉,“眼睛一闭就干了。”
我也不知道是想证明自己,还是根本拉不下面子,一杯接着一杯喝下去。舅舅看着我把酒咽下,脸上浮起满意的笑意。酒杯落桌,酒的辛辣冲上喉咙。那天喝得大醉,估摸着有一斤白酒。
胃里一阵阵翻涌,最后一杯下肚,再也压不住,当场吐在了酒桌前。这是我第一次在酒桌上吐,他们嘴上没说什么,可有些东西根本不用说。表哥低头夹菜,假装没看见,舅妈递给我纸巾,眼睛却看向别处。
那一刻,我只想离开。离开这个酒桌,离开这些目光,甚至离开这个生我养我的县城。
呕吐过后,身体清醒几分,心底却只想继续灌醉自己,忘掉眼前难堪。不在舅舅家,约上伙伴夜宵,接着一杯杯往下喝。
“在哪,出来开房吧。” 没有多想,我给小婕发消息。那时候的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很直接的念头,想把积压了一晚上的情绪发泄出去。
宿醉之后,我记不清她当时的回复,只知道这件事没能如愿。
初三中午醒来,口干舌燥。清醒下来,昨夜的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怎么也挥之不去。酒桌上失态的一幕,亲戚躲闪的眼神,隐约的低语,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所有人,唯一的念头,是逃离。
去往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陌生的风景,陌生的空气,或许能缓解这份煎熬。我打开 QQ,给小婕发消息:“我们出去旅游吧,怎么样?”
我刻意忽略她深夜发来的那句:“我估计我又要和前男友在一起了,怎么办才好呀。”
躺在床上刷手机,QQ 提示音响起。
“去哪里?”
“不知道,随便什么地方,只要能离开这里。” 指尖飞快敲击屏幕。
“别想太多,过年还是要在家。不过以后有机会,或许可以跟你出去一次。” 看见消息,我内心并无多少失望,我清楚,当下离家并不现实。
“也是,等有机会吧。” 我敷衍回复,烦躁让我无法专心交谈。
“我要出去玩,不知道去哪。”
“下午干嘛!!!!”
“不知道。”
“下午干嘛啊!!”
“下午干嘛啊!!!”
“唉。”
看着她接连弹出的消息,我心绪纷乱。鬼使神差敲下两个字:开房。发送的瞬间,目光钉在屏幕上,想撤回,最后没有动手。
“草”
“下午干嘛去啊,我不想待在姑姑家。” 她跳过我那句话。
“打游戏,或者逛街。”
“不想去人多的地方。” 几乎秒回。
“去铁轨看火车,或者乡下看稻田。”
“?”
“有意义?”
“下午干嘛!!!”
“啊啊啊啊啊啊啊!!!” 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盯着满屏问句,我再次敲出:开房去。发送之后内心平静,只觉得荒唐,像是被一连串的追问推着走到这里。
“好啊。”
看见这两个字,我骤然慌乱。我本不想赴约,话已经发出去。愣了许久,打字发送:“…… 现在身上还有酒味。”
“好啊。” 她没有理会我的话,重复回复。
短暂沉默,提示音再次响起:“原来你昨晚没喝多啊,我还以为你只有喝醉了才敢。”
这句话刺到我:“你在激我?”
“就这么一说。”
“下午干嘛啊!!!” 她又一次发问。我其实早就看懂,只是一直假装不懂。被她的话语推着,不再回避:“干嘛,干嘛,都说了开房去,还在问。”
说完,心底没有激动,我并不真的想去。来回拉扯几番,她不断暗示,最后我松口,约好下午开好房间等她。放下手机,望着天花板,心里空荡荡的。
酒店的床很软,酒意还没有散尽,胃里依旧翻腾。房间不大,窗帘拉得严实,窗外隐约飘来零星鞭炮声,空调持续送出热风。看着陌生的房间陈设,烦躁慢慢褪去。洗完澡,酒味消散,但酒桌上的那一幕还在。
敲门声响起,我起身开门。酒红色的头发,带着洗发水淡淡的清香。她站在门口,摘下黑框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歪头打量我,嘴角带着笑意,仿佛早就料到我会订这间房。在这个密闭的房间里,她的身形带着勾人的诱惑力。简单聊了几句,我将她压在身下,粗暴地宣泄情绪,弄疼了她,是事后她告诉我的。
结束之后,心绪舒缓不少。她靠在我的胸口望着我,眼神柔软。我随口说了一句:“好渴。” 她立刻从被窝起身去接水,轻声说着:“不要喝冷水,喝点温水会舒服些。”
没多久,水壶嗡鸣,水烧开了。她拿两个杯子,滚烫的水在两个杯子之间来回倾倒,一点点降温。她时不时抬眼看向我,怕我等得着急。尝了一口,确认温度,把杯子递过来,眼睛弯起,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刚刚好。”
我躺在床上,看着她披着外套在桌边忙碌,心里五味翻涌。除了母亲,只有大胸妹曾这样照顾我。但我和大胸妹之间,有着很深的感情。我不清楚,此刻我和小婕之间,是否拥有同样的情愫。或许她对谁都这般体贴,又或许,唯独对我。
这个下午过得很快。除去刚见面时粗暴的温存,剩下的时间,我们躺在床上,安静松弛。
夜里 QQ 闲聊,她忽然发来一句:“等下夜里一个人,我会胡思乱想很多。”
“为什么?” 我隐约猜到缘由,依旧开口问。
“心里有道坎,跟别人尚且跨不过,更何况是和你。” 我能感受到,她外表开放,内心却捆着沉重的道德枷锁。
“我不明白,事情已经这样,你后悔吗?” 我不由自主地敲下这句话。
“我要反省,就算是我勾引你的。我不是好女孩,记得保密。”
看着这行文字,我长久地愣住。隔着屏幕,我仿佛能看见她认真的模样,没有玩笑的意味。想回复,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我去洗澡了,身上全是你的味道。”
“明明是你的味道。” 就这样一来一回,她去洗澡。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久。聊我未来的打算,她说会督促我。她说自己,说总是主动招惹男生,贱,水性杨花,嘴上却装清高。我说以后会去她读书的城市找她,她带我吃当地吃食,看她见过的风景。
年味慢慢淡了。鞭炮声由密集转为零星,街上的红色纸屑被清扫干净。车站一天比一天热闹,外出务工的人陆续启程。我也要动身,去往杭州打工,她去往广东读书。她夜里十一点的火车,要去市里乘车。我们约好同行,留住最后一点温存。
动身之前,我们又见了一次,同样到市里,看了一场《超能陆战队》。两个人都没有看进去。观影途中,她的手悄悄探过来,指尖轻轻划动,侧过头冲我笑。我克制不住,电影没有看完,我们离开影院,再次开房。
下午在市里逛街、吃饭、喝酒、开房,一次比一次放纵。临走,我们对着镜子拍下一张照片,当作纪念。她有似无意地提醒我:如果哪天我不再理你,不要觉得意外,也不要来找我。说这话时,她抬着头,目光看向我。
夜里十点多,我送她到车站门口。夜晚寒气很重,冻得耳朵发疼。广场行人稀少,零星旅客拖着箱子匆匆走向进站口。远处偶尔传来鞭炮声,一声,又一声,像是年还没有彻底落幕。
她站在路灯底下,发丝被夜风掀起。看我一眼,浅浅一笑,没有说话。
“进去吧,快检票了。”
“嗯。” 她应着,脚步没有挪动。
静默片刻,手插进大衣口袋。“那我走了。”
“走吧。”
她转身走向进站大门,走到玻璃门前,回头望向我。门内灯光晃眼,她的面容变得朦胧。我抬手挥手,她也抬手回应,转身汇入人流,酒红色的发丝在灯光一闪,消失不见。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玻璃门后再也寻不到那抹红色。风从广场那头涌过来,我打了个哆嗦。车站广播播报车次,嗓音沙哑。远处鞭炮断断续续,一声,再一声。
鞭炮慢慢歇了,街上的年味一点点淡下去。热闹落幕,这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此时或许是终点了。
这一晚,我躺在酒店床上,思绪翻涌。新的一年,新的生活,就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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