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九月初三夜》
诗 / 余秀华
如果从汉江开始,叙事将在一潭水里又深又涩
往事如酒,把一个人灌得生死两难
你不能从汉江平原上走过,稻子都熟了,割了一半
千年的农耕,月亮落下来都沉甸甸,把一个人的肩敲碎
你非要举一瓣挂在天上,又冷又热的天上
一个人拖着诗句走到九月初三,迟迟走不出去
九月不便入城,不便走过漳河大道,紫荆花已经不多了
开得泪眼朦胧
她总是默默地和深坐在一座大楼里的人打招呼
去很远的地方,又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
汉江平原上开始下霜了,还是那么厚
两个人的头发都白了一层,又白了一层
回来的时候一般是晚上,大楼上的灯都熄了
她还是要看一看
九月是汉江平原的九月,是一个董姓人的九月
那么多树,树上的那么多叶子,在微弱的月光里
也在哗哗地响
九月的每一个夜晚都如酒,把她灌得模模糊糊
生死都难。
说到底生死分摊到每一个人身上,又小又薄
但是却只有它和爱情一样生动,生存就是一场
旷日持久地摇晃
每一次出门,她都如同一只蜗牛,要把一层壳
脱在远方
现在越来越难了,用刀都割不下来
酒越来越多次地让她负罪,像默默等他老一样
让她负罪
2026年9月3日

读到这个题目,让人想起白居易的诗句“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白居易这诗句流露出来的是对晚秋暮江景象的喜爱,而当代诗人余秀华写的这首《又是九月初三夜》,则是怀人、伤时感世的一首作品。由阳历九月三号想到农历的九月初三,是诗人心中的时间漂移,从而勾起她对一个人翩然的思念,对人生及世事的一些伤感。
这首诗的封面标题为《献给我的白月光》,与诗歌题目相关联,就可以明白女诗人的心境。不是所有的人都有白月光的。女诗人有。从近期作品《七月将尽,请你再叫我一声妹妹》,到《在八月里写到雪》,再到如今这首《又是九月初三夜》,首首都在竭尽心力去翻动心中的那片白月光,为之倾诉着杜鹃啼血般的苦楚和深情。
这首诗标题中的“献给”流露出的是诗人至高的敬意与爱意,到了中年年纪仍念念不忘,不由得让人疼之、怜之、爱之、哀之。而女诗人依然立于这秋风里,弯月下,不怯不悲,浮思三生。

一个女人对月光的渴望,仿佛无法告白的灵魂秘密。女诗人曾经如此写道。不用追问他是谁,我们先细读一番这首诗吧。
余秀华这首新作一共有二十七行。一开头就让人进入她深邃的思考与议论中:“如果从汉江开始,叙事将在一潭水里又深又涩 / 往事如酒,把一个人灌得生死两难”。
诗人家在汉江平原上,她的白月光也在。在这一方时空里回忆过去的一场情缘,她的感觉是深沉而苦涩的,如同拘泥于一深潭里。最终的感慨,既有酒的辣烈,又有在夙愿里痛苦挣扎的悲凉。怎样的遭遇才能令诗人有这般生死两难的感慨呢?这就是无法获得圆满结果的情缘,是她的白月光,是一处困境与迷惑。生为谁生?死为谁死?斯为情关,锥心剜骨;应有其所,方得始终。思前尘,念往事,总与愿违,纵然如酒,终为遗憾。
接下来的三行是女诗人心中的白月光的呈现,:“你不能从汉江平原上走过,稻子都熟了,割了一半 / 千年的农耕,月亮落下来都沉甸甸,把一个人的肩敲碎 / 你非要举一瓣挂在天上,又冷又热的天上”。

想想白居易笔下的初三月多轻盈、清亮可爱,而到了女诗人笔下一下子就沉重、凝滞起来,这正是她心中意难平的流露。由此可见诗人与诗人的人生处境与作品意境的很大不同。
汉江平原是诗人家乡,她的白月光不一定是。稻子割了一半,另一半还在,就不能过人,不能让人踏过成熟的稻田。那片金黄太沉重了,是千百年来农人的生存依靠。作为一个农人,女诗人深知这庄稼活的辛苦已深入骨子里,连看一眼天上的弯月都感觉很沉。沉成什么样的样子呢?假使轻盈的它落下来能敲碎一个人的肩。敲,是用细长状的小东西从上到下用力砸的动作。诗人用这一字,正呈现出心中有感于沉重的农耕生活及人生艰辛的力度。

诗句中的“你”是谁呢?可以是她自己,也可以是她的白月光。举一瓣碎骨白莹莹地挂在天上,给谁看?假如“你”是白月光,正好给女诗人看。可她的白月光应该不是农人,那就是女诗人高高举起自己的骨挂天上,如挂心意一瓣给那人看。
热的是自己的白骨、渴望,冷的是她的爱而不得,苍天无情,月光泠泠一如那人。这份心,集历史与爱情于一结,可谓愁肠百结,心绪难宁。诗歌由此点题,渐入妙境、真境:“一个人拖着诗句走到九月初三,迟迟走不出去 / 九月不便入城,不便走过漳河大道,紫荆花已经不多了 / 开得泪眼朦胧”。

时光不会倒流,而困住诗人的是那痛而痴迷的白月光。九月初三是迷人的。她干脆把阳历的九月三月当成农历的,以扼住这时光,心甘情愿地不走出去。迟迟的是情缘未了。荆门有故人,漳河有董生。一株紫荆守候至此时,也已花叶稀稀,月下更是泪眼凝噎,无人朦胧对语。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此心谁懂谁怜谁呵护?紫荆花意象尤其感人。
由此我们也隐约明白她的白月光是谁谁了,可诗人仍然掖着不说:“她总是默默地和深坐在一座大楼里的人打招呼 / 去很远的地方,又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
这几行诗句与她的作品《一个人在漳河新区大道上久坐》相关相应。那大楼里的人怎懂一个农家女人的风尘仆仆?也应该明了一个女人在这尘世里心跳得扑通扑通,来来回回,走得摇摇晃晃。

谁不懂他朝若是同淋雪,也算此生共白头呢?后面两行里彼此的霜鬓也引申了此意:“汉江平原上开始下霜了,还是那么厚 / 两个人的头发都白了一层,又白了一层”。
这诗意怎一个“痴”字了得?而她的白月光终于显相于人:“回来的时候一般是晚上,大楼上的灯都熄了 / 她还是要看一看 / 九月是汉江平原的九月,是一个董姓人的九月”。
她对待一份感情真的干净纯粹,真的深沉绵密,真的生猛火辣,荡气回肠于天地间,亦不悔:“九月的每一个夜晚都如酒,把她灌得模模糊糊 / 生死都难。”
生死两难贯穿于全篇里,有生活,有历史,有人生,有爱情,百感交集。最终让诗人负罪一般的,是纠结的心,继续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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