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政治正统的争夺——讲给初三同学的世界史

四季读书网 2026-09-20 00:42:48 6 0

同学们，今天我们不背年代，也不急着记结论。我们来看一场漫长的“名分”争夺战。

如果有一天，你要向别人证明“我们”是一个共同体，你会从哪里讲起？大概不会从昨天晚饭讲起，而会从很久很久以前讲起。一个文明要立住脚跟，最基本的任务，就是把自己从哪儿来讲清楚。祖上根正苗红，连绵延续至今，天下自当归心。这个问题，就叫“正统”。

一、从黄帝谱系说起

先看中国。《史记》开头几卷的《本纪》里，司马迁把五帝、夏、殷、周、秦的谱系，都说得清清楚楚：各家各姓，往上追，都能追到黄帝。朝代可以变，统治者家族却始终在炎黄的正统延续之下，统治着炎黄子孙。华夏因此绵延不绝。

这个道理，不只中国有。只要人有了打造共同体的需要，只要人认为昨天、今天和明天是连续的，正统问题就自然出现了。人们就开始讲述谱系、构造叙事。很快，统治者也会垄断这种讲述的权力。不许瞎编，我们家的正统从哪里来，当然只能我说了算。历史提供了共同体的神圣性，必须为官方垄断。

当然，这不是说历史全是虚构。而是说，一旦历史记忆进入政治，它就不再只是往事，而会成为合法性的基石。

二、罗马的门槛：蛮族为何不敢称帝

再看中世纪西方。中世纪的正统根本不用找，他们理所当然地为自己锁定了文明的根：罗马。

可问题是，作为中世纪主体民族的日耳曼人，要续上罗马的龙脉，这个故事真的很不好讲。日耳曼蛮族不是罗马人的后代，他们出现在欧洲大陆上，并不比建城的罗慕路斯领导的罗马人晚。血缘上，他们跟罗马人没多大关系。文化上，日耳曼人的罗马化程度非常有限。宗教上，皈依罗马国教基督教，也基本上是西罗马帝国灭亡之后的事情。所以，从哪儿说，好像都接不上。

把“中世纪是罗马的延续”这个大故事讲成，主要有两条路线：一条是日耳曼蛮族首领，一条是罗马基督教会。最终，两条线拧到一起，结晶就是神圣罗马帝国。

罗马史上两位蛮族大人物，很能说明问题。一位是斯提利科，他成为罗马皇帝狄奥多西大帝的女婿、托孤重臣和帝国元帅。他完全以罗马人自居，誓死捍卫罗马，成为彪炳史册的“最后的罗马人”。他的死对头阿拉里克，却也没惦着毁灭罗马，只是带着庞大的部落在帝国境内“四处游荡”。

阿拉里克完全没有项羽对秦始皇那种“彼可取而代之”的豪情。为什么？因为他心里根本就没有自己的旗帜。他没有项羽心里“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那个“楚”。

诸多日耳曼部落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我们现在叫的东哥特人、西哥特人、汪达尔人、伦巴第人，都是罗马人给不同日耳曼部落起的名字。他们自己还远没有形成有神圣叙事的共同体，自然也就没有“正统”的观念。罗马自诩“罗马就是世界，罗马就是文明”，对阿拉里克来说完全没有问题。像他这样成功击败罗马军团、甚至占领了罗马城的蛮族首领，罗马帝国仍然是他们心目中的政治天花板。他们不仅不想打碎它，而且还高高举着它。

又过了六十年，另一个同样有名的蛮族首领干了一件很说明问题的事。他叫奥多亚克。他进驻罗马城，废黜了西罗马末代皇帝，西罗马帝国由此灭亡。按照我们中国人的逻辑，他应该直接称帝，建立自己的王朝。他没有。他只是自称国王，而且派元老院使团去君士坦丁堡找东罗马皇帝，索要执政官的委任状。东罗马皇帝芝诺也控制不了西方，顺手就给了他委任状。奥多亚克是以东罗马皇帝臣子的名义统治西方的。

这几乎成了后来一拨又一拨蛮族的标准做法。他们此起彼伏，新的干掉旧的，自己只敢称王不敢称帝，最后都是去君士坦丁堡讨个委任状。帝国只有一个，皇帝只有一个。蛮族首领们在很长时间里真的没有非分之想。因为罗马这个正统实在太强大，也因为蛮族心里真的想不出任何替代罗马的大故事。

三、教会出手：把正统从拜占庭摘给查理曼

非分之想，出在教会这边。

真正有能力拿出大故事和拜占庭对抗的，是基督教会，确切地说，是以罗马教皇为尊的西方拉丁教会。西方教会和拜占庭皇帝及其控制的东方教会裂痕越来越大，东、西双方渐行渐远，而且是加速度相互远离。西方教会也就开始寻求自保。它没有兵，自然就考虑换“天选民族”的问题了。

在西罗马帝国没有了皇帝之后，拜占庭实力有限，保护不了罗马城的教皇们。教皇们得去蛮族首领里面找保护人和合作者。找到了，就得给人家好处。教会最有能力给的，当然就是故事，这恰恰是蛮族最缺的。教会和蛮族在西方的合作，可谓情投意合。

但是，且慢。他们的“勾结”没那么快走向前台，他们头上还有拜占庭皇帝呢。西方教会和拜占庭的宗教斗争加剧了双方的对立，导致双方彻底走向敌对，核心事件就是破坏圣像运动。

在破坏圣像运动之前，西方教会和蛮族的联盟还小心翼翼、遮遮掩掩。和拜占庭展开对峙之后，西方教会最终宣布查理曼是“罗马人的皇帝”。蛮族领袖成了名正言顺的罗马皇帝。这意味着，西方教会把罗马正统从拜占庭皇帝头上摘下来，给了蛮族。罗马帝国的正统归于西方，终于大功告成。

罗马只有一个，拜占庭当然不承认西方是罗马的正统继承人。两兄弟在谁是正统继承人的问题上吵得不可开交，变成了宿敌。

得到罗马帝国正统继承人地位的蛮族，自然是欢欣鼓舞。日耳曼人有了这个法宝，就是有了天命，有了文明担纲者高度的身份认同，有了无比强大的宗教和文化底气，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开拓属于他们的历史了。就这样，罗马帝国的名义被教会争抢过来，给了查理曼和他的法兰克人。

从罗马帝国正统的争夺战来看，教会是主力。没有多少文化的查理曼和法兰克人打不了这场文化战争。那么，他们得到教会的承认，被置于比教会更低的宗教和政治地位，也就是合情合理的事情。这么看的话，查理曼被为他加冕的教皇占了政治大便宜，其实也不算冤枉。

四、神圣罗马帝国：大名义与小现实

公元814年，查理曼驾崩。之后不久，他的三个孙子在混战之后签订《凡尔登条约》，将他的加洛林帝国一分为三，法兰西、意大利、德意志大致由此形成。东边的德意志当时叫作东法兰克王国，地位相对尊贵一些，皇帝头衔由这一国保留。

把皇帝头衔彻底坐实的是奥托大帝。他励精图治之后，终于在公元955年决定性地击败了马扎尔人，保卫了西方文明不再受东边强盗的侵扰。教皇在公元962年为奥托加冕，他也正式把东法兰克王国改名为罗马帝国。再后来，罗马皇帝一直和罗马教皇打得不可开交。红胡子腓特烈为了和教皇抗衡，1157年在罗马帝国的前面加上了“神圣”这个词。神圣罗马帝国和罗马教会平起平坐，共同统治西方。中世纪的帝国，在名义上建造完成。

从中世纪帝国的形成史当中，我们可以明确看到，中世纪的自我认同和我们今天给它的定位大不一样。从教会和蛮族的努力来看，他们都没有一星半点的“中世纪”概念。在他们心目中，他们的时代就是罗马的延续，神圣罗马帝国就是罗马帝国的正统继承人。和罗马帝国一样，它就是世界，就是文明。

神圣罗马帝国从抽象的名义上看，在中世纪就可以等同于“西方”。帝国只有一个，德意志、意大利、法兰西、英格兰、西班牙和所有其他王国、公国，名义上都在里面。其中，皇帝是最尊贵的，且只有一个。法国国王、英国国王、瑞典国王再看不起皇帝的实力或者为人，在荣衔上也不敢和皇帝直接展开对峙。中世纪没有国王称帝。

真的动手把神圣罗马帝国掀翻在地的，是19世纪初的拿破仑。是他胁迫皇帝退位、宣告帝国解散，建立了自己的法兰西帝国，自称皇帝。神圣罗马帝国亡在了拿破仑手中，但从没有出现过两个帝国并存的局面。

神圣罗马帝国在名义上确实为西方坐实了罗马的正统。随着拜占庭衰落，它更是当仁不让。但是，在政治现实当中，神圣罗马帝国作为一个政治单位，很少取得和它名号相匹配的业绩。甚至反过来说更恰当：天大的名号，成了这个国天大的包袱。

至少有三种强大的对手牵制着神圣罗马帝国。第一种对手是教皇。第二种对手是各个王国。第三种对手是德意志的诸侯。现实中四面楚歌的它，最终真的是一败涂地。

五、尾声：学历史，要看见名分背后的争夺

同学们，讲到这里，我们大概能明白一件事：正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它是在漫长的历史中被讲述、被争夺、被垄断、被重新分配的。

中国用《史记》这样的官方叙事，把华夏的谱系接续起来。中世纪西方则用教会和蛮族的合作，把“罗马”这顶帽子从拜占庭头上摘下来，戴到了查理曼、奥托和后来的神圣罗马帝国头上。名分一旦成立，就会产生巨大的力量。它让人有身份，有底气，有天命感。可名分如果脱离了实力，也会变成包袱。神圣罗马帝国就是最好的例子：名义上它是世界，是文明，是罗马的延续；现实中，它被教皇、王国和诸侯撕扯，最后被拿破仑终结。

所以，学历史，不只是记住罗马、查理曼、奥托。更要记住：每一个“我们”，背后都有一场漫长的讲述。有人争夺它，有人垄断它，有人改写它。

你们将来也会是讲述者。愿你们既能进入故事，也能看清故事。知道故事如何被讲述，不等于不要故事；恰恰相反，只有知道它的来路，我们才能讲得更清醒、更扎实。

请在微信客户端打开

本文地址： https://sjds.net/810881.html

文章来源：四季读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