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211毕业，全职陪读4年，两个孩子的妈妈。
老大的数学作业本，这个礼拜我翻了两回。头一回是礼拜一晚上，从后往前翻了几页。前面都写满了，字歪归歪，一道没落。
翻到每一页最下面那两道，格子是空的。
那两道是同一类题：只给一张图，问某个角是多少度，题号下面留着五六行格子，要先写明白哪两个角是一对的，再往下算。
上个礼拜三那页空着，礼拜四那页空着，礼拜五那页还是空着。光这三天，空掉的都是这一类。
别的题他做得飞快，会做的那些草稿都不打，本子往前一翻满满当当，就最下面那一块是白的。
我第一个念头跟大多数人一样：手机。
今天九月十九，开学第三个礼拜的最后一天。再过两个礼拜是这学期第一次正式测验。我们学校不统考，分数要等下一回带分数的单元作业才出来。
我挑今天讲这件事，是因为这一个月里冒出来的那几样东西，眼下还看得出先后；等分数下来，手里就只剩一个名次，谁先谁后全糊成一团了。
大部分孩子不是一下子掉下去的，是三样东西接着来的：①作业本上那一类题开始空着，②你问他他不接话，③手机往房间里带。
这三样是一根链子上前后接着的三段：畏难在最前面，对抗在中间，手机在最后。
礼拜一晚上起，我把手机收了三天，作业开始的时间从八点半回到了七点。礼拜四我第二回翻本子，这个礼拜的那几页，最下面那两道还是空的。
他没碰手机，改成削铅笔、找橡皮、把课外书立起来又放平。
手机是这条链子的末端。末端剪掉了，前面两段照样往前走。
起点在本子上，而且它长得很好认：不是全错，是空白；不是页页都空，是只空同一类。
这跟不会做是两回事。不会做的人会写两行再划掉，写错的痕迹留在那儿。空白是躲开了。
而且他躲的那一下还很省事——把会做的那些飞快做完，本子看上去是满的，只有最下面那块是白的。
孩子躲的其实不是难题，是“我写了半页，最后还是错”这件事。这一类题要先写理由再算，写错一步，底下全垮。
做对十道只做错这一道，他记住的是这一道。
礼拜四晚上那两道，我没让他直接做。我挑了短的那一道，跟他说今天只做第一行：把图上已经知道的角和边，一个一个标上去，标完就算完，下面的过程一个字不用写。
他标了四个记号，用了不到十分钟，还回头问我真的就这样。
这个法子唯一的讲究是每次只加一行。加两行他就又看见底下那五六格空白了，一看见就想翻过去。一行一行往下加，他每天手上都有一样是做完的。
这一段要治的不是难度，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做完过这一类题。
中间那一段在饭桌上，起点是他的回答变短。以前问他今天数学讲什么，他会说讲外角；上个礼拜再问，他说就那些。
又追了一句，他抬头看我一眼，说你问这个干嘛。
这一段不是从吵架开始的，是从不接话开始的。他不接话，不是不想跟你说，是他晓得下一句就是“那你那两道空题呢”。
你问的每一句，落点都在他最不想讲的地方，问三回他就学会了把门先关上。
那几天我把问的方式换了一下：今天哪道题老师讲得最久，你指给我看就行。他从书包里抽出本子，翻到一页，手指往中间一按，说这道。
我说好，就没再往下说了，不评价，也不趁机把那道题讲一遍。指一道题不用他承认自己不会，门就还开着一条缝。
他指的那道，正好就是那一类。
这一段最难的是当妈的自己忍住。他刚指完，你顺口接一句这道你上课在干嘛，前面那点缝立刻又关上了，下一回他连本子都不肯掏。
最后那一段来得最晚，来的时候也不是“他玩了多久”。是时间往后挪：作业从七点开始变成八点半开始，一道题从十分钟变成磨二十分钟，中间要摸两回手机。
他不是拿着手机不放，是每写两行就要去看一眼。
真正难受的是屏幕上那些东西不用想。前面两段已经让他一写就难受了，手边正好有一样不难受的，他当然要伸手。
我家现在的做法蛮笨的：手机不进房间，晚上放客厅充电，写作业要查东西就把它屏幕朝上放在桌角。这个做法只管一件事，就是别让他退得太顺手。
它管不了那一类空题，我那三天已经试过了。
手机这一段该管，但它排在最后管。把它当成罪魁祸首，一个礼拜的力气全花在盯屏幕上，本子上那一块白的一天也没少。
三样一起出现的时候，先动哪一样，看的是出现的先后，不是哪一样最吓人。最吓人的永远是手机。
办法是把三个“第一次”各找一个日子出来。本子最好办，上面有日期，往前翻，第一页出现整块空白落在哪天，一眼就看得见。
他第一次不接话大概记得是哪顿饭。手机哪天开始进房间的，看充电器插在哪儿就晓得。三个日子排一排，最早那个就是起点，从它动手。
我翻出来的日子是九月八号。饭桌上那一句你问这个干嘛，是上个礼拜五，九月十一号。手机进房间是上个周末开始的，九月十三号。
三样隔着五天，一样接一样。
顺序一摆出来就很清楚了：本子在最前面。手机那一段哪怕现在按住，也只是让他晚上多坐半小时，坐在那儿看着的还是同样的五六格空白。
日子翻出来了，还有一层我头一回也说不上来：那一类题，他到底是哪一步过不去。
我先生同事家的儿子，去年初二，也是这一类几何题空着。
他妈把本子翻了个遍，看得出来是三角形那一块，可具体哪一步过不去她讲不清楚，题目他会念，图也照着描了，下面那几行就是写不出来。
她去芒果同学找了个数学一对一老师，老师让他把空掉的那几道题的题干一句一句改写成等式，一句改一个，改不出来的那句就在题号边上画一道杠。
改到第二道就露出来了，题干里说这个角是三角形的一个外角，他改出来的等式右边写的是挨着它的那一个内角。
露出来的是这一处：一个外角等于跟它不相邻的那两个内角加起来，他一直记成了等于旁边那一个。
后面几个礼拜他每道几何题都先过这一遍，题干几句就改几个等式，画杠的那一句第二天先问。他妈说现在他做这一类题，草稿纸上先排出三四个等式，排完才动笔往下算。
初二上学期，数学期中还是84分，期末就考到了99分。上一次课付一次费用，没什么负担。
昨天晚上那两道，老大标完记号自己往下写了两行，第二道写到第三行停住了，说这个角不晓得跟谁凑一对。他说完没合本子，笔还捏在手上。
停住也是好的。停住是写到第三行才停的，这一页头一回不是整块白的。
那支笔他捏了有一会儿，在手指上转了两圈，又低头去看那张图。我没接话，也没凑过去替他讲那一步。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把第三行的开头写了两个字，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你家本子上空着的，是哪一类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