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丽新:情境在中考语文命题中的价值指向、应用逻辑及样态

文 | 叶丽新（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上海市普通高等学校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华东师范大学语文教育研究中心副主任。主要研究方向为语文教育测量与评价、语文课程与教材、信息技术与语文课程整合等）

《义务教育语文课程标准（2022年版）》（以下简称“课程标准”）中，学业水平考试“命题要求”第一条就提出“考试命题应以情境为载体”。情境化命题成为考试命题改革的重要趋势之一。在此背景下，中考语文学科已针对情境化命题作出了积极探索，但当前相关实践仍存在短板，具体表现包括：对“情境”的理解浅表化、单一化；情境素材与试题考查内容“两张皮”的现象仍然较为普遍；情境化命题体现出一定的偶然性，部分质量较好的情境化命题成果尚未形成较为系统、可迁移的命题方法或规则，其他部分命题仍停留在简单模仿的浅层阶段。

基于此，要优化中考语文情境化命题，需从如下三个层面作出努力：认识层面，进一步理解情境的价值指向，回答“为何用情境”的问题；命题操作层面，提炼情境化命题思路，解决“如何用情境”的问题；命题结果层面，允许试卷呈现多种结构样态，探索“情境化命题的可能样态”。厘清上述核心问题与优化路径，能够帮助一线教师精准把握语文命题改革的本质诉求，进而靶向优化日常教学，实现以考促教、教考衔接。

为什么提倡命题以情境为载体？这需要追溯至本轮课程改革的基本追求，同时进一步厘清情境在语文课程中的内涵与价值。

（一）培养目标层面：

情境是核心素养得以体现的必要载体

本轮课程纲要和课程标准的修订以“核心素养”为基本立足点，“情境”是“核心素养”语境下的关键词之一。不少国家和国际组织在阐述核心素养时均提及这一概念，如欧盟提出“素养是适用于特定情境的知识、技能和态度的综合”；经合组织（OECD）指出“核心素养不仅仅是知识和技能，它是在特定情境中利用和调动社会心理资源(包括技能和态度)来满足复杂需求的能力”；美国“21世纪技能联盟”（Partnership for 21st Century Skills, 简称P21）指出“21世纪素养远不止基本的读、写、算技能，而是知道如何在现代生活情境中运用知识和技能”。综合来看，核心素养的关键表现是能在特定情境中运用各种知识与技能解决实际问题。换言之，情境是核心素养得以体现的必要载体。我国义务教育语文课程与素养的国际理解保持一致，并作了本土化、学科化的表达，强调“义务教育语文课程培养的核心素养，是学生在积极的语文实践活动中积累、建构并在真实的语言运用情境中表现出来的，是文化自信和语言运用、思维能力、审美创造的综合表现”。

（二）学习结果层面：

情境是学业成就表现的观察和描述角度

义务教育“语文课程学业质量标准按照日常生活、文学体验、跨学科学习三类语言文字运用情境，整合识字与写字、阅读与鉴赏、表达与交流、梳理与探究等语文实践活动，描述学生语文学业成就的关键表现”。以第四学段学业质量为例，共五段文字（2+2+1），分别描述了三类情境中的语文学业成就关键表现。每一类情境的表述均遵循统一逻辑，即“情境+相关学业成就表现”，其中，“情境”描述是对三类基础情境的细化表达，“学业成就表现”主要描述学生“能”做什么。两者相融后的典型表述如：“在学习生活中，累计认识3500个常用字，能……”“在讨论问题过程中，能……”“广泛阅读古今中外的诗歌、小说、散文、戏剧等文学作品，在阅读过程中能……”“参加文学体验活动，能……”值得注意的是，各类情境对应的学业表现均体现出一定的综合性特征，如“能聚焦活动过程中发现的问题，围绕问题搜集资料、梳理信息、整理他人的观点与认识，概括提炼他人解决问题的方法与策略，用以解决自己的问题”，这就超越了对孤立、静态知识点的简单记忆，呼应了引导学生在情境中综合运用知识技能等解决问题的基本追求。

（三）学科实践层面：

情境是具体试题设计的基础

核心素养的内涵与学业质量标准的表述逻辑，已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情境与语文试题命制的内在关联，据此可进一步梳理出核心素养立意下语文命题的基本逻辑，如图1所示。自上而下看，该逻辑展现了核心素养在命题层面如何落地的过程；自下而上看，可以清晰追溯各类命题任务的目标来源与价值指向。在整个过程中，情境由一个笼统的概念具体化为学科里面基本的情境类型，最后在任务层面再具体化或场景化。在微观层面，每一个具化的场景中均包含各种值得探究、需要解决的具体问题，而解决各类典型问题所需调用的特定的知识、技能与思维方法等，便是具体试题与测评任务的设计依据。

二、如何用情境：

情境化试题的命制逻辑

图1基本揭示了情境在试题命制中的应用逻辑。在实际命题工作中，命题者要处理好第二个层面的“情境类型”和第三个层面作为问题载体的“微观具体情境”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处理好情境和考查目标的关系。以日常生活情境为例，其应用逻辑与思考步骤如下。

第一，明晰日常生活情境的总体价值指向。课程标准明确指出：“日常生活情境指向真实具体的社会生活，关注学生在生活场景中的语言实践，凸显语言交际活动的对象、目的和表述方式。”这揭示了“日常生活情境”在语文学习中的独特价值是“凸显语言交际活动的对象、目的和表述方式”。

第二，梳理考查目的和生活情境。日常生活中的语言交际形式、交际对象、交际目的与表述方式丰富多样，由此可以衍生出大量细分的微观情境与具体语文实践任务，为试题命制提供充足的素材支撑。

第三，依托考查目标精准匹配具体命题情境。在试卷命制规划阶段，命题者可以结合表达与交流方面的考查目标，针对性设计适配的日常生活情境，在有限的时间和空间里，尽量充分地考查学生的表达与交流能力。例如，2021年的南京中考语文试卷，积累与应用部分的“太爷爷的百岁寿辰将至，家人为他举办寿宴”和写作部分的“毕业前夕，班委会决定去牵手共建班级——某小学三年级2班开展联谊活动”，都属于日常生活情境，但对应不同的生活场景与交际需求，分别考查学生不同的语文知识技能。

第四，进一步确认、协调各个微观场景中可以考查的知识技能，设计和表述具体任务。譬如，“太爷爷百岁寿辰”可细化出宾客邀请、宴会厅布置、寿宴主持等微观场景；“毕业班和三年级学生联谊活动”可延伸出活动策划、礼品甄选、现场互动等细分场景。这些微观场景里有特定的任务，特定的任务又分别指向特定的语言知识技能运用。整体来看，两组试题涵盖邀请函撰写、对联创作、主持词设计、说明性表达、讲稿撰写、辩论表达等多种表达类型，实现了情境与任务的深度融合。学生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需要考虑情境中的交际对象、表达目的和表达类型等要素，灵活调用对应的语言知识与表达规则，完成个性化、适配性的语言输出。

在具体任务设计层面，命题者的关注重点不是“太爷爷百岁寿辰”“联谊活动”这些场景本身，而是向上考虑情境类型的考查价值，向下考虑具体场景中隐含的知识技能目标等。选择和设计“寿辰”“联谊”这些生活场景，本质是为了依托日常生活情境的特质，精准考查学生的语言交际与表达能力。上述命题逻辑同样适用于文学体验情境、跨学科学习情境的试题命制。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文学体验情境未必有显性的场景，只要能引导学生真正进入文学作品世界，使其“在文学作品阅读中体验丰富的情感，尝试用不同的方式进行创意表达”即可。

三、情境化命题的可能样态：

情境的应用分寸与试卷结构类型

明晰了情境与考查目标、具体任务之间的关系后，在实际命制整张试卷时，还会碰到的一个问题是情境的应用分寸、程度问题。譬如，一张试卷中情境化试题的占比如何设置更为合理？对此，需要综合考虑考查目的、测评内容和命题技术等因素，在规划试卷结构时有意识地衡量多种因素并作出适宜的选择。以下结合国内外语文测评命题经验，梳理和剖析情境在试卷结构中的不同应用幅度和表现样态。

（一）整卷一体化设计情境

综合国内外语文测评经验，可以看到，部分试卷较为注重整体性，学生的答题过程基本沉浸于一种问题情境或内容氛围中。具体而言，有如下三种典型样态。

1. 以一个活动背景统摄试卷各板块（Aa型）

2026年苏州语文中考试卷卷首呈现了一个活动背景：第八届大运河文化旅游博览会将在苏州举办。为迎接这次盛会，学校策划了“一‘脉’相承”大运河主题文化活动，请你参与完成相关任务。试卷各板块语料基本与大运河有关，部分任务与大运河旅游博览会直接相关，譬如完成文创方面的系列任务、为运河公园提供策划建议等，因此试卷创设的活动背景对全卷具有较强的“统摄”功能。

但该命题模式有一定的局限性。我国语文课程内容覆盖面广，中考需要考查的知识技能维度丰富，以单一情境背景统摄整张语文试卷的操作难度较高，比较容易出现部分试题“穿靴戴帽”的情况。如部分依托“研学旅行”设计的试卷中，只有少数任务与研学活动高度契合，多数任务仅在素材场景上与研学地点关联，情境与试题内容融合度不足。因此该命题模式需谨慎选用，一旦选定需精细设计。

2.以一个大问题（或议题）统摄试卷各板块（Ab型）

加拿大BC省中学“毕业读写评估”（Graduation Literacy Assessment）试卷采用大观念统领的命题架构，以核心大观念衍生出多个可探讨的细分议题，以此作为整张试卷的命题框架，图2为该评估十年级样卷结构。

从图2样卷结构的逻辑可以看出，学生的答题过程，就是阅读、理解与特定议题相关的系列文本，再根据要求表达自己看法的过程。整张试卷讨论的是真实生活中的重要议题和真问题，这些议题、问题与各类文本共同构成了一个自然的阅读和讨论情境，不需要刻意设计浅层的背景场景。对照我国课程标准中的情境类型，该类试卷综合应用了各类情境：话题来自日常生活，有日常生活情境的意味；文本中有文学类文本，因此也涉及文学体验情境；文本中还有其他学科领域的材料，讨论的话题本身也超越语文学科本体问题，往往也带有跨学科学习的意味。这种多情境融合的命题方式，高度贴合真实生活中的语言运用规律。

需要注意的是，该类情境化命题与试卷结构设计更适合读写融合的考查方式，重点考查学生的阅读能力、表达能力以及读写综合应用能力，一般不单独设置语文基础知识的专项考查。

3. 试卷各板块共用一个核心语料（Ac型）

法国中学毕业会考中的法语考试，试卷由听写、阅读、写作三个板块组成，考试总时长为3小时，各板块依次开展、分别计时，但全部试题共用同一语料素材。如2024年法语试卷，全程依托马克·杜甘的小说《军官病房》（La Chambre des Officiers）节选文本和乔治·康拉德的石版画《破碎的面孔》 展开命题。试卷三个板块侧重考查的知识和能力各不相同，但始终围绕同一语料层层设问。这样的设计可以引导学生反复回归文本、深度研读文本，沉浸式与作品对话，从语言、内容、思想内涵等多个方面充分体味作品并作出延展性思考。

这一类型的命题设计以文学体验情境为主，能够较为细致地考查学生对语文本体知识的掌握程度和应用能力。

（二）试卷分板块设计情境

试卷分板块设计情境，即试卷各个测评板块单独设计专属情境。命题者可根据语文课程结构特点和考查需要，从不同角度切入，为不同板块定制适配的情境内容。

1. 以语文实践活动类型架构试卷板块，各板块分开设计特定情境（Ba型）

譬如，日本国语学力测评卷分四个板块：说与听、写作、阅读、书法。其中，说与听、写作本身需要交际情境，天然适配情境化命题，因此试卷往往设计有交流对象、目的的具体生活场景；书法板块受考场测评形式限制，无法直接、充分考查学生实操能力，因此设计讨论情境，间接考查学生对书法的理解，在情境中讨论如何优化书写；阅读板块主要考查文学类文本阅读，聚焦文学体验与个人体验，因此没有刻意设计外显的场景式情境。 与此同时，在专门的国际阅读测评中，场景式情境也较为常见。  如PISA阅读测评卷由若干个单元(unit)构成，美国NAEP阅读测评卷由若干个板块 (block)构成，每个单元或板块各自配有一个场景式情境，通常是问题讨论场景，学生需要围绕一个主问题阅读多篇相关的阅读材料，每个阅读材料各配有若干试题考查学生的阅读认知能力和对阅读材料的理解，学生需要结合材料，有理有据地表达自己观点，解决主问题。

2. 分设几个主题情境，每个情境主题中融合设计各类语文实践活动（Bb型）

该命题样态以多个独立主题情境搭建试卷板块框架，每个主题板块内部整合各类语文知识与实践技能的考查，实现测评内容的综合性融合。如2023年温州中考语文试卷，大作文之前的部分设置“南戏、鲲鹏、探索”三个主题情境，各情境酌情融入对各类语文知识技能的考查：“南戏”板块涉及古诗文积累和阅读、名著阅读、微写作；“鲲鹏”板块涉及文学作品阅读、古诗文阅读、成语应用等；“探索”板块涉及汉字理解和应用、非连续性文本阅读、名著阅读等。这类试卷的综合性特征显著，对命题技术要求较高。在命题规划阶段，命题者不仅需要衡量情境与任务的匹配性，还要考虑整张试卷考查的知识、技能是否全面均衡，是否符合当前考查需要。此类试卷呈现双重结构特征：情境架构、问题探究过程为显性测评结构，潜藏的学科知识、核心技能等构成隐性测评结构，有助于实现素养导向的综合测评。

（三）试卷局部情境化设计（C型）

上述整卷一体化、分板块情境化的命题模式，对命题技术均有较高要求。在命题改革探索阶段，可根据实际情况酌情采用过渡性命题样态，即试卷局部有专门的情境化设计。如2025年河南中考语文试卷，主要在积累和运用部分创设了具体场景：小水滴滔滔正在黄河河南段旅行，请你以志愿者小豫的身份，为其助力。围绕“助力”总任务，有三个分任务：帮滔滔完成旅行笔记，为滔滔规划去长江、东海的路线，和滔滔一起总结河南之行的收获。小水滴滔滔旅行的情境设计与课文《一滴水经过丽江》有相通之处，对学生而言亲切、有趣，具体任务符合生活实际，汉字书写、词语选用、运用跨学科知识解决问题以及古诗文积累与运用等的考查较为自然地融入其中。又如2018年温州中考语文试卷，同样保留了积累、阅读、写作的传统试卷结构，但在现代文阅读部分创新情境设计，将一本书的前言、目录、正文选文组合在一起，模拟真实的整本书阅读情境，围绕前言编写意图、目录编排逻辑、文本内涵设计问题。该设计贴合学生真实的整本书阅读过程，自然覆盖文学类与非文学类、连续性与非连续性文本的多元考查维度，相较于传统的散点化命题，更贴合真实语文实践场景。同时，该卷微写作和大作文题型都设计了日常生活情境，引导学生结合具体情境开展针对性思考和精准表达。这种适度、自然、贴合测评需求的局部情境化命题模式也十分可取。

以上呈现了三大类、六种语文情境化命题及试卷结构样态，各类样态的命题难度与适用范围存在明显差异（表1）。

从命题可操作性角度看，C型局部情境化命题可操作性最强，是命题改革初期的优选路径；从兼顾核心素养考查需要和可操作性程度来看，Ba型和Bb型两类分板块情境化模式是现阶段可重点尝试的命题样态，其中，Bb型命题技术要求更高，也更符合核心素养理念；Ab型议题统领式命题特别贴合真实生活中通过读写研究来解决问题的过程，可迁移应用于我国试卷的局部优化设计；Ac型共用核心语料命题模式在我国语文试卷局部题型中出现过，具备持续推广的价值，可用于积累应用、读写联动等板块的情境设计。

情境化命题是核心素养导向测评的重要手段与表征。无论是试题命制还是日常教学，都需要全面、深入理解情境化命题的价值指向、内在逻辑，透过试题与试卷的外在形式，精准锚定其背后所考查的学生核心素养表现。需要明确的是，情境化命题样态并非固定不变，而是可随着命题技术的发展、学生学情的变化不断作出调整。表1所示的分类体系是一个开放结构，未来或许还可以结合实践，研发出更多适配语文核心素养测评的试卷命题样态。

【本文系 2024年度全国教育科学规划教育部重点项目“核心素养立意的语文中考命题形态与技术研究”（项目批准号：DHA240368）阶段性成果。作者：叶丽新，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